北土有国，名无钟。其民不佩表，而人人准时：鸡未鸣而起，日未落而倦；喜怒有刻度，言语有边界。问其所以，曰：“非钟也，风向耳。”
国中有一城，城门悬巨鼓，鼓不鸣，却昼夜震。初入者不觉，久居者胸中自生回响：一念未起，先听“该如何”；一言未出口，先问“可不可”。于是人心皆学会预先服从。
城有一术，名雾典。雾典不禁言，反令万言并起；不掩真，反使真与伪同形同色。每逢大事，城中忽降雾雨：雨落成句，句连成链；链缠于眼，眼见皆像；链缠于耳，耳听皆似。久之，人人精于辩论，无人仍能辨认自己。
又有一司，名授时署。署中不发命令，只发“节气”：
春曰“应当奋发”，夏曰“应当同庆”，秋曰“应当谨慎”，冬曰“应当忍耐”。民众奉之如天象，以为自愿。惟有旧巷一匠，夜半磨镜，不看天，只照人。
匠曰：“此国最大刑具，非刀非狱，乃镜的背面。镜面照你，背面写你。你以为你在活，实则你在被记录成一个可预测的影。”
他遂造一物，名逆光匣。匣启则光不照外，反照内：人一照，忽见自己胸中有数千细线——线头系着“该害怕的事”“该崇拜的人”“该解释的世界”“该憎恶的敌”。线尾皆伸向雾中，无一在己身。被照者当场呕吐：吐出的不是血，是一段段熟练的观点。
城中遂起异象：有人成为“清醒者”，却并不自由。因为他看见：
牢笼不是围墙，是“可解释的一切”。
只要世界还能被轻易解释，人的灵魂就会自动交出方向盘。
更恐怖者在后：授时署并不惩罚清醒者，只给他一枚奖章，名“明白”。
佩章者皆上瘾：他们在群雾里点灯，为人解梦，为人断事，为人赐名。众人呼其“导师”。导师自觉高处，实则被雾典选中，成了雾的通道——雾不怕反对者，雾只怕沉默的退出；于是雾让清醒者忙于解释，永不离场。
某夜，匠听鼓震更深，出城登高，见天幕裂一线。裂隙后非神非火，乃一巨大账簿在翻页：
每翻一页，城里便多一套叙事；
每多一套叙事，人的一生便少一段真实体验；
直至最后——人人话术精妙，却不再能感受疼痛。
匠在山巅刻一偈，留与后人：
“此世最险者，非苦也，非乱也，
乃万事皆可言说，而无人再需亲证。
你若只会解释，终将被解释吞没；
你若仍能沉默，方有路可走。”
翌日，城中传言：那匠失踪了。有人说他被杀，有人说他成仙。
只有一名童子在城外拾到一枚碎镜，镜上无字，只映出一个事实——
雾还在，但风开始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