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海，无岸无名。
海上偶起一风，卷一微光，落于尘世。
光初不知其为光。
但觉忽有一身，能寒能热，能痛能饥；忽有一室，谓之家庭；忽有一乡，谓之故土；忽有一姓，谓之祖宗；忽有一世，谓之时代。
众人围而告之：
“此汝父也。”
“此汝母也。”
“此汝乡也。”
“此汝国也。”
“此汝当读之书。”
“此汝当走之路。”
“此汝当爱之人。”
“此汝当成之业。”
“此汝当信之理。”
光尚幼，不能辨，遂一一受之。
久而久之，竟忘最初只是偶然落下的一点微光，以为那些后来附着于身之名，便是自己。
其人名观生。
观生七岁，入蒙学。
师以尺指壁上众字曰：
“人生有路，自此而行。”
观生问：
“墙外可有路？”
师曰：
“墙外非路。”
观生又问：
“无人走过之处呢？”
师怒曰：
“无人走处，岂能称路？”
观生遂不敢问。
十二岁时，众人教他争名次。
十五岁时，教他择前途。
十八岁时，教他以世人之尺度量自己。
二十岁后，又有人告诉他：
何为成功，
何为体面，
何为成熟，
何为应该。
人人都递给他一把尺。
久之，他腰间挂满尺子。
见别人，便量别人。
夜深无人时，也量自己。
量来量去，
竟再也不知一棵树为何一定要与另一棵树一般高。
二十三岁，观生入一大城。
城门题四字：
“各安其位。”
入城者，皆先到“铸模司”。
司中有万千铁模：
官模、商模、夫模、父模、富模、贤模、成功模、体面模。
司吏问：
“汝欲成何人？”
观生茫然。
吏曰：
“若不知，便选众人最喜者。”
观生遂选一模。
入模之初，尚觉局促。
数年之后，形体渐与模合。
旁人见之，皆赞：
“终于像个人了。”
观生亦以为喜。
只是每逢深夜，胸中有一处隐隐发痛。
如骨生错位。
他不知何故。
便以酒压之，以忙碌压之，以欲望压之，以掌声压之。
痛稍止。
翌日再入模中。
一日，观生途中遇一老樵。
老樵无官名，无家谱，衣粗履旧，独负一斧。
观生问：
“公何所成？”
老樵曰：
“未成。”
观生惊曰：
“公已七十，何以未成？”
老樵笑：
“草木至死犹长，何以人三十便须成？”
观生默然。
又问：
“若终身未成，岂非枉活？”
老樵指山中一株歪松曰：
“汝看此树。”
“生于石缝，东无土，西有崖，故向南斜出。”
“若以平原松之形责之，必谓其不正。”
“然风雪百年，此树独存。”
“所谓正者，未必合其性。”
“所谓歪者，或正是其命。”
观生闻之，如有人在胸中敲钟。
他遂问：
“那么，人当如何知其性？”
老樵曰：
“先离众声。”
“众声不止，自声不出。”
观生问：
“如何离？”
老樵答：
“去试。”
“去错。”
“去失。”
“去走别人说不可走之处。”
“人之自性，不藏在答案里。”
“藏在一次次真实碰撞之后，仍不肯死去的东西里。”
观生遂弃旧模而行。
初往北。
北地寒烈，他学经商。
三年，败。
旁人曰：
“汝无商才。”
他记之，不以为耻。
又往东。
东海大城，人多如潮。
他入一巨室做事，昼夜不息。
两年后，钱渐多，心渐枯。
众人称羡。
他却离开。
旁人曰：
“汝不能吃苦。”
他亦记之。
又往南。
南方多艺人。
他学画，画三年，终不如人。
遂弃笔。
又学乐，亦无成。
又作官，不喜。
又学术，嫌空。
又创业，几破产。
又远行，曾困于异乡。
又爱一人，终别。
又信一理，数年后亲手推翻。
世人见他屡败，皆曰：
“此人一生无定。”
观生初亦羞。
四十岁时，偶翻旧册，却忽有所悟。
他把二十年来所有失败列于纸上。
商败，
使他知自己不喜逐利本身，却喜研究事物如何流动。
仕途不合，
使他知自己畏权位束心。
画不成，
使他知自己爱结构胜于形色。
乐不精，
使他知自己爱节律，却无意登台。
巨室高薪而心枯，
使他知钱不足以换取全部时间。
远行之苦，
使他知自己需要空间与自由。
爱情之失，
使他知依附不能替代自我。
旧理之毁，
使他知凡不能受现实检验者，不可久居。
原来二十年不是白走。
每一次失败，
都像凿去一块不属于他的石头。
他终于明白：
所谓寻找自己，不是不断往身上添加什么。
而是让现实替你一刀一刀，
削去那些“并非你”的部分。
其后观生不再问：
“我应该成为谁？”
改问：
“什么事情，我做久了反而更清醒？”
“什么问题，十年后我仍愿追？”
“哪一种困难，虽苦却不使我厌？”
“没有掌声时，我还会做什么？”
“若无人看见，我仍愿把什么做好？”
“什么东西一靠近，我的意识便自然变亮？”
他如此问了数年。
答案渐渐聚拢。
原来他真正爱者，不是某一职业。
而是：
见混沌，欲理其纹。
见现象，欲问其因。
见世界庞杂，欲寻其结构。
见众说纷纭，欲验之于实。
他喜欢观察。
喜欢拆解。
喜欢连接。
喜欢在看不清处，把分辨率一点一点提上去。
于是他不再到处寻找“天赋”。
因为他终于知道：
天赋不是一种神赐名目。
它往往只是：
有些事，别人做久了耗竭，
你做久了反而生长。
有些问题，别人问三日即厌，
你问十年仍有余味。
有些苦，别人称苦，
你虽疲惫，却不愿离去。
此即性所趋。
观生乃于山海之间筑一小屋。
不大。
屋中一桌，一灯，一架书。
桌前有窗。
窗外有树。
他每日晨起，先问身体。
困则睡，
饿则食，
病则治，
不再以毁身为志气。
然后读。
读不懂处，停。
遇未知处，查。
遇相反证据，不怒。
若旧判断错，便划去。
有人问：
“如此岂不伤自尊？”
观生曰：
“我若必须永远正确，便永远无法再长。”
于是他把一生看作一张不断改写的地图。
今日山在此，
明日若证据说山不在此，
便改。
地图不是尊严。
能走到真实之地，才是。
渐渐地，他的学问深了。
旁人开始求教。
有人称他先生。
有人称他大师。
有人称他智者。
观生皆不受。
他说：
“这些也是模。”
众人不解。
观生道：
“少年时被‘无用’所困，老年若又被‘大师’所困，有何分别？”
于是他仍每日校正自己。
年轻人问他：
“何谓自性？”
观生答：
“自性不是一个固定的‘真我’藏在体内，等你发现。”
“若真有一块石头叫作真我，人找到它以后，便不必再活。”
“自性更似水势。”
“山川不同，水路亦变。”
“但水有其趋下之性。”
“人亦如此。”
“环境可变，身份可变，职业可变，所爱可变。”
“但在千百次变化中，总有某些方向反复出现。”
“那不是标签。”
“是你生命深处长期稳定的趋向。”
年轻人又问：
“那何谓依自性展开？”
观生曰：
“种子若为松，不必羡慕桃花。”
“若为藤，不必强作梁柱。”
“若生于崖，就沿崖长。”
“若遇石，就绕石行。”
“所谓展开，不是逼自己长成想象中的伟大。”
“是给生命足够真实的土、水、光与时间，使它自行显形。”
“世人大多不是没有自性。”
“而是太早被修剪。”
幼时被剪成听话，
少年被剪成成绩，
青年被剪成体面，
中年被剪成责任，
老年被剪成安分。
剪到最后，
树很整齐，
却无人见过它本来会怎样生长。
又有人问：
“若照自性而活，便不会后悔么？”
观生笑：
“会。”
“人只要选择，就必失去。”
“往东，便失西。”
“爱一人，便失万种可能。”
“守一业，便失百业之趣。”
“独居有独居之孤，成家有成家之缚。”
“自由亦有代价。”
“任何完整人生，都必含遗憾。”
“所谓活对，不是没有损失。”
“而是你所承担的损失，是你自己愿意付的价格。”
观生年五十，仍远行。
六十，仍学新术。
六十八，开始学一种年轻人方用的机器。
旁人笑：
“公此年纪，还学这些何用？”
观生答：
“我尚未死，何以先停？”
七十五，眼力渐衰。
他不再长读。
便多散步。
听风。
看树。
与后来者谈话。
过去他以为人生意义在不断增加。
至老才懂：
人生后半程还有另一门功课——
归还。
归还名声。
归还职位。
归还财富的一部分。
归还身体的强健。
归还别人对你的依赖。
归还那些曾被称作“我的”东西。
年轻时学会获得，
老时学会放手。
二者缺一，
皆非完整。
八十三岁冬，观生病重。
弟子环床而泣。
有人问：
“先生怕死否？”
观生闭目良久。
曰：
“年轻时怕。”
“因我以为死是夺走未来。”
“中年亦怕。”
“因尚有许多未成之事。”
“后来渐不甚怕。”
弟子问：
“为何？”
观生曰：
“因树若尚未发芽便折，自有遗憾。”
“若春发过芽，夏成过荫，秋结过实，冬来落叶，则冬不是仇。”
“只是季节。”
弟子又问：
“先生已活完了吗？”
观生笑曰：
“何人敢言活完？”
“宇宙无尽，所知无涯。”
“我不过把这一身所能开的花，大抵开过。”
“所能走的路，大抵走过。”
“该错的错过。”
“该醒的醒过。”
“该爱的爱过。”
“该舍的舍过。”
“余者，非我此生之责。”
众人沉默。
观生望窗外。
那日大雪。
庭中老树落尽叶子。
他忽然说：
“我幼时以为，我来到世上，是为了成为一个什么人。”
“后来才知，不是。”
“意识偶然落在此身，如客寄一舍。”
“此身有其父母，有其时代，有其疆界，有其局限。”
“来处不能选。”
“但醒来以后，可以看。”
“可以走。”
“可以错。”
“可以改。”
“可以不照旧图。”
“可以亲手画自己的路。”
“所谓一生，不过天地借你一副眼耳、一具肉身、几十年光阴——”
“看你能否借此，真正见一次世界。”
“也真正见一次自己。”
弟子问：
“那死后何往？”
观生摇头。
“我不知。”
“既不知，便不妄言。”
“但我知道，生时不曾真正活过的人，最怕死。”
“因为他临终忽然发现——”
“自己不是要失去一生。”
“而是从未真正拥有过一生。”
“至于我……”
他望着手。
手已枯老。
却很安静。
“这双手做过自己愿做的事。”
“这双脚走过自己愿走的路。”
“这双眼看过远山，也看过自己犯错。”
“这一颗心被世俗诱过，被恐惧困过，被欲望烧过，也曾自己把自己救出来。”
“此身我用过了。”
“很好。”
当夜雪更大。
观生睡去。
未再醒。
没有异象。
没有天门。
没有神音。
只有屋外一树雪落。
风过之后，
枝头忽轻。
后来弟子整理遗物。
未见遗嘱长篇。
桌上只有一张旧纸。
似是他临终前数月写下。
纸上云：
人初来此世，无名无路。
父母给其身，时代给其境，众人给其名，唯其一生，须自己给。
少年当多走，毋急于定型；
青年当多试，毋以失败为耻；
中年当识性，删去非己；
壮年当深耕，使天赋成器；
老年当归还，莫使所得反噬其身。
遇未知则学，遇错误则改，遇所爱则惜，遇不合则离。
不以众人之路为天命，不以一时之我为终身之我。
能入万物，而不死于一物；
能有身份，而不葬于身份；
能造世界，而不住于所造世界。
如此，纵不能知生从何来，亦大抵不负此来。
纵不能知死往何处，亦可从容而去。
纸末尚有两行，墨色极淡：
所谓真我，并非某日终于找到一个不会再变的人。
而是穷尽此生，不再替别人活；又穷尽此生，允许自己一直长。
再下一行：
生，不必求不朽。
只须在归还这副身体以前——
把它真正活成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