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国，名曰绳国。
其国尚法度，贵刻期，凡事必先定其终，而后反推其始。
建屋者，未伐木，先绘梁柱百年之形；
行舟者，未见江海，先刻每日所行里数；
养子者，儿方能言，已定其十岁所学、二十所业、三十所居、四十所得。
国人皆曰：
“不知终者，不足以始。”
故城中人人手执一册，册中尽书未来。
某年当成何事，某岁当得何物，某日当行几里。
若早一日，则自喜；
若迟一日，则自责。
久之，国中虽道路井然，钟鼓有时，而人皆面有倦色。
国君尤爱奇木。
一日，得异种十株，召天下善圃者，命于御苑植之。
国君问：
“十年后，此木当高几丈？”
众圃者跪而计算。
有人量土，有人验水，有人观日，有人查旧籍。
三日后奏曰：
“十年之后，当高七丈三尺。”
国君大悦。
遂命石工刻碑，立于树旁：
一年，高八尺。
三年，高二丈。
五年，高四丈。
十年，高七丈三尺。
又设官一人，号曰“督长使”，每日持尺量树。
春日少长一寸，罚浇水者。
夏日多生一枝，谓其“偏离规划”，即剪之。
有枝向东，碑上未载，剪之。
有根遇石而绕，官怒曰：
“路线不符。”
遂掘土，将根强牵回原处。
遇旱，仍按旧册浇水；
遇大雨，仍按原数施肥。
树若长慢，便加肥；
树若长快，便削枝。
国君每月来视，问：
“距七丈三尺尚差几何？”
督长使必答得分毫不爽。
众人于是皆称：
“此树未来已定矣。”
其间有一老圃，名无期。
无期不识算术，亦不爱立碑。
国君嫌其愚，遂将最瘦弱的一株弃于苑外河坡，命无期看守。
无期得树，不立尺寸，不刻年月。
只每日晨起看天。
土干，则浇水；
土湿，则停。
枝向日处长，任之；
根遇石，任其绕；
风折一枝，便将伤口包好。
有人问：
“此树十年后多高？”
无期曰：
“不知。”
又问：
“向东还是向西？”
曰：
“不知。”
“何时开花？”
曰：
“不知。”
众人笑曰：
“三不知，亦敢称圃者？”
无期只是笑：
“我虽不知它十年后之形，却知今日不可令其渴死。”
三年后，御苑诸树皆笔直整齐。
高低相若。
枝条所向亦几乎相同。
国君大悦，命画师绘图，题曰：
《未来已至》。
唯河坡那株，长得甚是奇怪。
根绕巨石而下，树身向河斜出，半边枝繁，半边枝疏。
遇风之处，木质尤厚；
向阳之处，叶色尤深。
既不端正，亦不对称。
督长使见之，讥曰：
“此乃败木。”
无期不争。
第五年，绳国大旱。
河水退三丈。
御苑诸树因根皆按图而生，只在浅土中盘旋，虽每日强灌，叶仍渐黄。
官员惊惧，又加水，又施肥，又剪去“无效枝条”。
树愈弱。
于是再加肥。
再加水。
再剪枝。
他们不敢改册，因为改册便等于承认：
昔日所定之终，未必为真。
至秋，十株中死去三株。
督长使奏曰：
“非规划有误，乃执行不足。”
国君遂加派百人监树。
第七年，大雨。
御苑积水。
其树根浅，复烂二株。
国君大怒：
“为何旱亦死，雨亦死？”
众官伏地，无人敢言。
独无期在河坡之树，虽被洪水冲歪，却因根早已绕石深入土层，竟未倒。
洪水退后，它又从斜枝上生出许多新芽。
国君见之，大惑。
问无期：
“此树为何不按法而生，反活得最好？”
无期答：
“臣未曾教它怎样长。”
国君曰：
“那你做了什么？”
无期曰：
“只是未妨碍它长。”
国君沉默良久。
又问：
“若无目标，岂非任其荒废？”
无期摇头：
“树亦有向。”
“根知趋水，叶知趋光，枝知避阴，伤处知结痂。”
“它不是无向。”
“只是它的方向，不等于臣预先画好的形状。”
国君又问：
“那规划何用？”
无期拾起地上一块石头，放在掌中。
“图，可用来找路。”
“不可命令山河。”
“尺，可用来量木。”
“不可命令木如何活。”
“舟可有舵。”
“不可命令风今日从东来。”
国君仍不服。
便指着河坡之木，道：
“若十年前便知道它今日长成这般，岂不可以早早照此形状去造？”
无期笑曰：
“陛下今日见它绕石，便以为十年前当命它绕石。”
“可十年前，石未必在此。”
“今日见它斜身避风，便以为早该如此。”
“可五年前那场风，尚未来。”
“今日见其根深入河坡，便以为这是最优之路。”
“可若七年前河水改道，它自会长成另一番模样。”
说罢，无期指着那树：
“此木之所以成为今日之木，正因为它不曾被迫成为十年前想象中的木。”
国君默然。
当夜独行御苑。
忽见那些被修得笔直的树。
每一棵旁边都有一块石碑。
碑上写着：
十年七丈三尺。
而树下堆满剪掉的枝。
国君忽有所悟：
原来这些年，众人不是在养树。
是在不断削去一切“不符合未来”的部分。
第二日，国君命人撤去诸碑。
督长使惊曰：
“若无碑，如何知树长得对不对？”
国君答：
“先看它活没活。”
又有人问：
“若不定十年之形，如何确保十年之后成功？”
国君答：
“十年尚未来。”
“今日有今日之土，明日有明日之雨。”
“若为了一个尚不存在的十年，把今日活着的树逼死，纵碑上数字尽皆正确，又有何用？”
自此，绳国渐改旧俗。
人仍绘图，却不再拜图。
仍定方向，却不把方向刻成命。
仍行舟，却允许遇礁绕行。
仍读书，却不因三十未成某事便自惭。
仍建屋，却知道屋可以改。
仍有志，却不再拿未来之人，审判今日之身。
国中旧谚曰：
“不知终者，不足以始。”
后来有人在下方添了八字：
知其所向，不必知其所终。
多年以后，无期将死。
有人问他：
“你这一生，可曾抵达年轻时想去的地方？”
无期想了很久。
答曰：
“年轻时，我只想去东方。”
“后来遇山，遂向南。”
“南有大河，便沿河而下。”
“途中曾病，停了三年。”
“又遇一人，与我同行十载。”
“后来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
“如今你问我是否抵达？”
无期笑了。
“我早已忘了当初那张地图。”
“但这一生所见之山河，皆非当年地图中所有。”
众人又问：
“那你不遗憾吗？”
无期道：
“若我一生只为抵达那张地图上的一点，沿途诸山诸水，岂不都成了障碍？”
“可如今想来——”
“那些所谓绕路之处，恰恰就是我的一生。”
是夜，无期卒。
河坡古木已极高。
无人知它究竟几丈。
亦无人再去量。
春来抽芽。
夏有浓荫。
秋叶自落。
冬枝空寂。
有人从树下经过，见旧石中尚残一行模糊小字：
人生非楼宇，不可先绘竣工图而后照图施工。
人生更似一木、一水。
有其性，有其势，有其所向；
遇石则绕，遇旱则深，遇光则生。
今日但使根深一寸，叶向一分。
至于十年之后成何形——
不必催它。
让它长。
而树后大河，无人督促。
千百年来，
只是日日向前，
未曾一日，
因不知入海尚有几里，
而拒绝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