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山，山下有一村。
村四面皆岭，岭外复岭。村人世居其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鸡鸣而起，日落而息。男子力田，女子治炊；老者计谷，少者婚娶。百年以来，生于斯，老于斯，葬于斯。
村北有一老农，尝谓其孙曰：
“人之一世，不过数亩薄田。天若雨，则食；天若旱，则饥。手勤则活，手惰则死。除此之外，更有何物？”
孙问：
“山外何如？”
老人摇首。
“山外亦不过山。”
孙信之。
非老人欺之。
老人七十年所见，确皆如此。
故其言非谎。
只是其境，止于此山。
一日，有异客入村。
客不耕田，亦不牧畜。终日独坐破屋，案上置一铜镜。
村人皆笑之。
“此人不事生产，冬至必饿死。”
少年好奇，夜往窥之。
却见铜镜之中，无其面目，乃有江海、巨城、商船、工坊、星图、金银之价，乃至万里之外诸国之事。
少年大惊：
“此为何物？”
客曰：
“镜。”
少年曰：
“镜何以照万里？”
客曰：
“镜不能照万里。”
“那我所见为何？”
客指其目：
“是你今日终于有眼，可以看见万里。”
少年不解。
客遂携之登山。
至山腰，少年回望村落，见屋舍如棋，田亩如纹。
客问：
“昨日你在村中，觉得此村大否？”
“甚大。”
“今日呢？”
“甚小。”
“村可曾变？”
“未曾。”
“何者变？”
少年默然。
客曰：
“境未必因物而变，常因所见之尺度而变。”
客遂留村中，教少年识字、观星、算数、辨物。
数年之后，少年再看田亩，已与昔日不同。
昔日见一田，不过知其能产粟几石。
今日见之，却知雨量、土质、劳力、价格、道路、税赋、仓储。
田还是那块田。
但田中忽然多出了许多从前不存在之物。
少年问：
“这些东西原本藏在哪里？”
客曰：
“从未藏过。”
“那我以前为何看不见？”
客曰：
“世间之物，不因你不知而不存在；但凡不能进入你心智之物，于你而言，虽存若亡。”
少年始悟：
所谓无知，并非脑中少几个答案。
而是天地间原本横陈万象，自己却只能看见其中极窄的一线。
后来客教少年弈棋。
初学之时，少年只见黑子白子。
一年之后，渐见攻守。
三年之后，见势。
十年之后，一局方开数手，他已隐约见百手以后。
少年惊曰：
“棋盘为何越来越大？”
客曰：
“棋盘从未变大。”
“是你变了。”
于是客于墙上写下一字：
境。
又写一字：
心。
二字之间，画一圆环。
少年问：
“何意？”
客曰：
“世人多以为，境在外，心在内。”
“其实不然。”
“境入于目，目摄其象；象入于心，心为之名；名久而成念，念久而成见，见久而成一方天地。”
“此天地既成，人遂依之而行。”
“行有所果，果复入目。”
“如此往复。”
客以杖画地：
境生见，见生念，念成模，模成世，世导行，行改境，境复生见。
“轮转不息。”
“是谓造境之轮。”
村中有一少年，常为群童所辱。
见人则低首，闻喝则战栗。
众人皆曰：
“此子天生懦弱。”
客却摇头。
一夜，他问少年：
“彼数人来时，你见何物？”
少年曰：
“我见恶人。”
“然后呢？”
“我怕。”
“怕后如何？”
“退。”
“退后如何？”
“彼等愈欺我。”
“然后？”
“我愈怕。”
客笑曰：
“你看。”
“并非彼等独自造出了你的地狱。”
“你之所见、所念、所行，与彼等之所为，共造此境。”
少年问：
“若换一心，可破乎？”
客曰：
“未必。”
“但换一心，便会看见过去看不见的出口。”
于是教其食有节、晨奔山野、举石练力，又教其直视、拒绝、判断距离、识人强弱。
半年之后，其身渐健。
一年之后，神色已异。
某日群童复来。
少年仍见那几个人。
但此番，他所见已非“不可反抗之恶人”。
而是：
三人。
一强二弱。
一虚张声势。
一随众而已。
一真正危险。
天地忽然变了。
其实天地一寸未动。
只是从前那个“绝不可破之境”，被新的心智重新编码。
他第一次站住。
于是对方第一次迟疑。
那一瞬，少年忽然明白：
人改一念，未必即改天下；然一念既改，行为遂异；行为既异，别人待你亦异；久而久之，境果随之而迁。
故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并非闭目妄想。
乃一念之后，有百行。
百行之后，有千果。
千果相积，遂成命途。
又数十年。
少年已老。
昔日异客早已不知所终。
天下却渐生奇器。
先有车，可代人足。
又有船，可渡重洋。
有电，可使长夜如昼。
有电话，可隔千里闻人声。
有巨网，天下文字、影像、声音皆可顷刻而至。
后又有一物，无形无体，寄于万千机器之间。
人问之，它能答。
授之文，它能析。
示之数，它能算。
给一念，它能展开百路。
老人第一次见此物时，独坐良久。
忽忆七十年前，山村破屋中那面铜镜。
他问机器：
“你究竟是什么？”
机器无言。
老人却自己笑了。
他说：
“我知道了。”
“你不是我的心。”
“你是我心之外，又长出的一层心。”
老人遂取纸，画一人。
先画肉身。
肉身之外，画斧。
曰：
“此乃手之外手。”
又画车。
曰：
“此乃足之外足。”
又画书。
曰：
“此乃脑之外记忆。”
又画望远镜。
曰：
“此乃目之外目。”
又画巨网。
曰：
“此乃耳目之外天地。”
最后，他在那人头顶画一团云。
曰：
“此乃思之外思。”
至此老人忽然发现：
数千年来，人之肉身几无大变。
手仍两只。
足仍两条。
目不能望千里。
脑亦不能尽记万卷。
然而人所能作用之天地，却扩大万万倍。
何也？
文明者，众生为肉身不断铸造外器也。
锄为手之外接。
马为足之外接。
文字为记忆之外接。
机器为肌力之外接。
网络为感官之外接。
资本为行动之外接。
而智能，则渐成心智之外接。
于是一个肉身羸弱之人，亦可坐于一室，而观万里风云；调异国之资；读天下之书；闻远邦之议；以一念问机器，以一文达四海。
其身未出户。
其境已越重洋。
老人于是想起祖父。
祖父一生最远不过县城。
晨起先问天色。
旱则忧，雨则喜。
一双手停一日，家中便少一日粮。
祖父有兄弟数人，屋窄人众，一锅饭常不及熟，众儿已围灶而待。
彼时多一壮丁，即多一双耕田之手。
多一子，或即老年之一分依靠。
那是他们的世界。
不是愚。
亦不是错。
只是那时一个人的力量，仍被牢牢锁在肉身之中。
一人有几斤力，便只能撬动几斤之物。
一日有十二时辰，便只能做十二时辰之工。
一双脚能走几十里，世界便大抵只有几十里。
境窄，则心智围绕生存而生。
资源薄，则人格围绕匮乏而长。
信息少，则想象止于所见。
久而久之，人甚至会把环境训练出来的生存程序，当成天地永恒之理。
老人想到这里，忽然落笔：
昔人困于地，
今人困于心。
因为今日之人，虽已有万里之镜、千里之耳、无穷之书、智能之外脑，却未必因此拥有广大天地。
有人持天下之网，只观邻人是非。
有人得万卷之库，只寻己见之证。
有人握智能之器，只求悦耳之答。
有人身处自由之地，心中仍筑旧日牢笼。
老人于是明白：
器可以破身体之限，却不能自动破意识之限。
若心智之境仍小，
神器亦不过新玩物。
若心智之境已开，
一部小小机器，亦可成为通天之门。
晚年某夜，老人独登昔日山巅。
山下灯火万点。
当年那个封闭小村，已有道路穿山而过。
远处列车如一道光，在黑夜中缓缓移动。
他忽然想起童年问祖父：
“山外何如？”
祖父答：
“山外亦不过山。”
老人此时方知：
祖父没有骗他。
祖父只是把自己能看见的世界，说成了世界本身。
而自己今日所知，难道便是天地全部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寒意。
今日自己引以为傲的模型、知识、判断，在百年之后的人看来，是否也只是另一座山村？
于是他终于明白昔日异客为何从不称自己为智者。
真正的愚者，不是模型粗陋之人。
而是忘了模型只是模型的人。
于是老人把自己毕生所学尽数刻在山石上，只留九句：
境入于感，感结于心。
心成其模，模绘其世。
世导其行，行易其境。
境既迁，则感复新。
感既新，则旧我渐死。
故境生人，人亦生境。
器扩其身，智扩其心。
然世恒大于心中之世。
故造境，而不住于境；造模，而不死于模。
刻毕，他坐于石旁，看东方渐白。
晨雾从山谷升起。
村庄、道路、列车、远城，一时皆隐于雾中。
天地复归混沌。
老人忽然笑道：
“原来如此。”
“人之一生，不过天地借一副肉身，睁开一双眼。”
“初时，世界写我。”
“后来，我读世界。”
“再后来，我改自己，亦改世界。”
“直到最后才知——”
我所造之境，仍只是天地无穷之境中，一瞬之光。
遂起身，下山。
不再问山外是什么。
因为从此以后，
逢山开眼，遇境造境。
而山外，
永远还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