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大泽，横亘万里。
泽中有国，名曰「井国」。
其地无山海之险，无风浪之忧。
先王凿井百万，筑墙千里，使民居其中。
井深而圆，四壁皆青。
日出之时，井壁映光，众民仰望，谓之天。
国人世世居井。
少者生于井底，长于井底，老于井底。
其所见者，不过一方圆天。
于是以井中之理，论天下之事。
见井壁之石坚，便曰：
“天下之山，不过如此。”
见井水之清，便曰：
“天下之海，不过如此。”
见井中百姓安居，便曰：
“天下万国，皆当如此。”
井国有士，名曰观天者。
少时好问。
尝问父老：
“井外何物？”
父老笑曰：
“痴儿也。”
“井外无非荒野耳。”
“无墙可依，无规可守，无人照看。”
“若出井，必死。”
观天者不信。
夜深之时，攀井壁而上。
初至井口。
忽见天地广大。
星河如海。
风吹万里。
他惊惧伏地。
以为自己到了虚幻之境。
归井之后，告众人曰：
“吾见大天。”
“井外有海，有山，有万国。”
众人皆笑。
“疯矣。”
“你离开井口，不过看见了一片黑暗。”
“何来大天？”
观天者无言。
因为他忽然明白：
井中之人，并非看不见天空。
而是：
他们看见的天空，已经成为他们全部的世界。
一
井国有一法：
凡人生于井中，皆须走同一条路。
七岁入小学井。
十五岁入试井。
二十岁入职井。
三十岁筑屋井。
四十岁守家井。
五十岁教子井。
七十岁归土井。
有人问：
“为何人人皆走此路？”
答曰：
“古人如此。”
“众人如此。”
“如此最安全。”
于是井国最受尊敬者，
不是能看见远方的人，
而是最会适应井壁形状的人。
有人生来腿长，善奔跑。
有人生来目远，善观星。
有人生来心野，欲渡海。
但井国曰：
“无用。”
“井中不需要奔跑。”
“井中不需要航海。”
“井中只需要安稳。”
久而久之。
人开始主动砍去自己的翅。
因为没有翅膀的人，
不会感到自己无法飞翔。
二
后有一年。
天地变。
远方诸国造巨舟。
越海而行。
建高塔。
通万里之音。
以天地为书。
以星辰为图。
井国闻之。
众人不惊。
曰：
“彼等浮躁。”
“何必远行？”
“井中亦有饭吃。”
“井中亦有屋住。”
“井中亦有妻儿。”
又曰：
“外面虽大，不过危险更多。”
“吾等虽小，却安稳。”
于是井国继续修井。
井越修越深。
墙越筑越高。
直到某日。
一个孩子问父亲：
“为何我们的井越来越深？”
父亲答：
“为了安全。”
孩子又问：
“为何需要越来越安全？”
父亲沉默。
三
世人皆以为：
困住人的，是墙。
其实困住人的，是：
对墙的依赖。
一只鸟，若被关笼十年。
开笼之日。
它不会立即飞走。
它会站在笼门前。
恐惧天空。
怀念铁栏。
因为天空没有保证。
而铁栏曾经给予确定。
井国最大的力量，
不是井壁。
而是让所有人相信：
井外没有世界。
四
后来，有一年轻人。
不毁井。
不骂井。
只是开始学习：
观星。
造舟。
识海。
辨风。
有人问：
“你为何不留在井中？”
他说：
“井可以居。”
“但不可为天地。”
有人问：
“你为何离开？”
他说：
“非井不好。”
“只是我已经看见天。”
见天之后，
再住井中，
便再也无法假装：
井就是世界。
五
千年之后。
史官写井国：
曰：
“井国非亡于外敌。”
“非亡于灾荒。”
“乃亡于一事。”
“其民将居所误认为天地。”
“将习惯误认为真理。”
“将安全误认为生命。”
“故虽有万里之路在前，
而无人起身。”
尾章
天地广大。
人如微尘。
然人之贵，
不在其占一席之地。
而在其拥有：
离开旧土，
重新生长之力。
有的人一生筑墙。
有的人一生寻找天空。
墙越高者，
未必自由。
路越远者，
未必漂泊。
真正的大道，
不是逃离某一处。
而是：
心不再属于任何一口井。
身居一城，而见天下。
脚踏一地，而通万方。
入万物，而不死于一物。
这便是所谓：
脱井。
非离土，乃离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