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一人，既历万境，收其散神，断其妄念，久而心定。
人誉之曰：
“子得道矣。”
其人亦自谓道成。
于是闭门谢客，少言寡欲，观万物如浮云，闻毁誉如风过古松。金帛不能喜，爱憎不能乱，得失不能惊。
三年之后，山中旧师忽来。
见其室洁如镜，案上无尘，书皆列序，昼夜有程，出入有度，所交有选，所食有节，钱谷有数，心念有界。
师环视良久，忽笑曰：
“汝又困矣。”
其人大惊：
“弟子已能神不外驰，何谓又困？”
师曰：
“昔汝困于万物，今汝困于自己。”
“昔万物牵汝，今汝执道牵己。”
“昔爱名，故为名奴；今爱静，岂非静奴？”
“昔逐人，今避人；昔逐事，今厌事；昔逐世，今欲离世。其形虽反，其执一也。”
其人默然。
师乃以杖画一门于地。
曰：
“收神者，不过归家。”
“归家之后，尚须出门。”
一、秤城
师授其一秤，曰：
“持此下山。”
其人入一大城。
城名“衡”。
城中无物不可称。
米有价，屋有价，马有价，官有价，名声有价，婚姻有价，寿命有价，甚至一人之时间、一城之土地、一国之信用，皆有市。
城中贤者善称。
见人，不问善恶，先问其能；
见事，不问悲喜，先问其值；
见国，不问荣辱，先问其势；
见物，不问好恶，先问其价。
其人得秤之后，如得神兵。
昔日模糊之世，忽有尺度。
何物可取，何物当弃；
何事值得十年，何事不值一日；
何人可近，何人宜远；
何处可居，何处当去；
皆渐清明。
其人叹曰：
“原来世间诸惑，多因不知轻重。”
遂善用其秤。
久而久之，见一花，先思值否。
见一友，先思益否。
见一夕阳，先思此时可作何用。
见一女子笑，亦不觉其笑，但先衡其性情、家世、风险、未来之耗。
某日，有童子坐于桥头食桃。
桃甚小，市值不过数钱。
童子咬一口，汁满两颊，忽仰头大笑。
其人举秤问：
“此乐何价？”
童子不解，递桃一枚曰：
“你吃。”
其人愕然。
夜宿江边。
月出东山，水光万顷。
其人习惯性举秤。
秤针竟不动。
他反复称量。
仍无数。
遂怒曰：
“此秤坏矣。”
忽闻身后有人曰：
“非秤坏。”
回首，乃一老渔者。
渔者曰：
“是此物不在秤上。”
其人问：
“世上尚有不可定价之物？”
渔者笑曰：
“不会定价者，愚也。”
“万物皆欲定价者，亦愚也。”
“人学称量，为免受欺。”
“非为把天地削成筹码。”
其人低头看手中之秤。
第一次明白：
秤能破幻，却不能代替生命。
遂将秤收入袖中。
自此，该称时称。
不该称时，不举。
二、棋国
出衡城，又入一国。
国中人人善弈。
田地如棋盘。
官职如棋子。
财富、时间、人脉、知识、婚姻、居所，皆须布置。
国师谓之曰：
“人生资源有限，故胜负皆在配置。”
其人深以为然。
遂学布棋。
金置于生息之处。
身置于安宁之地。
时置于高值之事。
神避于低劣之境。
友择少而精。
物择简而久。
衣食住行，皆有次序。
一时间，人生如军阵。
无废时。
无闲财。
无冗物。
无闲人。
甚至一日十二时辰，皆各有其用。
众人见之，皆叹：
“此乃善生者也。”
然某年春，其庭中有一株野草，从石缝生出。
家仆见其不在园图之中，欲拔。
其人曰：
“拔之。”
数日后，又一野花从墙角生。
曰：
“亦拔之。”
又有鸟衔种落于窗前，长一小树。
曰：
“此处本无树，移之。”
十年后，其庭极美。
草木皆整齐。
路径皆合度。
花开有序。
池水有形。
却再无鸟来。
其人某夜独坐其中，忽觉此园虽无一物失位，却也无一物真正生长。
翌日，国师来访。
其人问：
“何故我配置尽善，庭反无生气？”
国师曰：
“汝忘了一物。”
“何物？”
曰：
“余地。”
其人不解。
国师指天曰：
“天何以大？”
“以其不尽用。”
又指谷曰：
“谷何以能生万物？”
“以其中空。”
“弦若绷至十分，必断。”
“田若耕尽，土死。”
“人生若配置至无一寸空白，天意从何处入？”
其人如梦初醒。
于是拆去庭中一角之石。
不再规划。
任草自生。
任鸟来去。
三年之后，那一角最乱。
也最有春天。
其人始悟：
能配置者，掌握现实。
敢留白者，允许现实超过自己。
三、器府
又行数年，至一大府。
府中藏天下之器。
有可算万数之机，有顷刻传声千里之术，有知天下新闻之台，有可聚财之法，有可代人劳作之术。
府主人曰：
“善假于器者，可一人而御百事。”
其人又大悦。
遂造自己的器府。
信息自来。
财务自动。
书信自分。
远方之事顷刻可知。
天下之声汇于一屏。
他一人坐室内，而可知万里之外。
初时，如神。
后来却发现：
天未亮，先看屏。
饭未食，先看信。
夜将睡，仍看远方涨跌。
人在山中，心在市场。
人在花前，眼在信息。
人在友人对坐之时，尚想着未处理之事。
某日忽停电。
诸器皆灭。
其人大惊。
室内骤然无声。
窗外却有雨。
雨打芭蕉。
他坐了很久。
才发现自己已有多年，未完整听过一场雨。
翌日，府主人来。
其人问：
“器既为我所造，何以反役我？”
府主人曰：
“器有一性。”
“初为人省力。”
“久则索人之神。”
“人以为自己能见天下，天下遂时时进入其心。”
“器愈强，守心愈难。”
其人问：
“当弃器乎？”
曰：
“弃器，是无能。”
“役于器，是无主。”
“最高者——”
藏器于身，而不役于器。
“剑在鞘中，非日日出鞘。”
“天下在屏上，非日日入心。”
“有百器，而心如无器，此乃善用。”
于是其人重整器府。
该自动者自动。
该关闭者关闭。
该不知者，故意不知。
从此，后台愈复杂。
前台愈简单。
四、无为渡
后至一大河。
河宽千里。
岸边万人争渡。
有人造巨舟，有人筑长桥，有人昼夜研究水势，有人高声指挥众人。
其人已善结构、善定价、善配置，自信无事不可解。
遂测水深，算风向，察河床，定舟材。
七日之后，图成。
正欲造舟。
却见一老翁坐破筏之上，随水缓缓而去。
其人大喊：
“前方暗流甚多，何不先测？”
老翁曰：
“测过。”
“何不改流？”
“改不得。”
“何不逆水而行？”
“何须逆？”
其人怒曰：
“如此岂非任命？”
老翁笑曰：
“汝以为无为是不为。”
“其实——”
“无为者，不妄为也。”
水急，则收桨。
水缓，则行。
风逆，则待。
风顺，则借。
不可过，则不过。
时未至，则不强至。
其人问：
“若一生都在等待，岂不误事？”
老翁曰：
“世人之误，多非因少做。”
“乃因不知何事值得做。”
“真正的大事，往往动作甚少。”
“树之一生，不过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江之一生，不过顺势入海。”
“人偏偏日作百决，以示己尚有能。”
其人站岸良久。
忽想起自己过去几十年。
许多事，本无须做。
许多话，本无须说。
许多关系，本无须救。
许多机会，本无须追。
许多错误，不过源于不能忍受“不动”。
于是问：
“人生何以少错？”
老翁答：
“少决，大持。”
“择其大者，守之久。”
“余者，任其来去。”
五、无住山
过河后，有山名“无住”。
山中有九座庙。
第一庙供“贤者”。
第二庙供“富者”。
第三庙供“胜者”。
第四庙供“觉者”。
第五庙供“修者”。
第六庙供“定价者”。
第七庙供“配置者”。
第八庙供“主权者”。
至第九庙，门内空无一物。
其人问守庙人：
“第九庙供谁？”
守庙人曰：
“供能从前八庙走出来的人。”
其人心中一震。
守庙人曰：
“世人最初被坏身份所困。”
“后来修行，便换一个好身份。”
“殊不知——”
“好身份，亦是身份。”
“我很聪明。”
“我是观察者。”
“我是清醒者。”
“我是修行者。”
“我是主权者。”
“一旦住进去，皆成新牢。”
其人问：
“那我应是谁？”
守庙人答：
“今日需读书，则为读书人。”
“需做饭，则为厨人。”
“需投资，则为投资者。”
“需与孩童嬉戏，则为顽童。”
“需哭，则哭。”
“需笑，则笑。”
“事过，身份即退。”
“水入方器则方，入圆器则圆。”
“水未曾执着自己是方是圆。”
于是其人毁掉随身刻着“我是谁”的木牌。
从此不再急于定义自己。
六、看山亭
无住山顶，有一亭。
亭前万山。
其人坐其中。
凭多年所学，一眼即可看出：
此山何以成形。
岩层何故倾斜。
河流如何侵蚀。
森林怎样演替。
村落为何建于此。
道路为何从谷中穿过。
所有结构，皆在眼前。
他正欲推演，
旁有一小儿忽曰：
“山真好看。”
其人一怔。
小儿问：
“你看到了什么？”
其人本欲说地质、地形、气候、人口、资源。
话至嘴边，忽停。
看了很久。
答：
“山。”
那一刻，他忽然泪下。
不是悲。
乃多年之后，他终于重新看见山。
昔年不懂结构时，看山是山。
后来懂尽结构，看山已非山。
今日结构仍在心中，却不再挡住山。
山又只是山。
其人于是悟得一层更深之法：
有结构眼，而能闭结构眼。
知酒之化学，饮时仍尝其香。
知爱之机制，爱时仍可动心。
知市场之概率，下注时却不以输赢定自己。
知身体终会衰老，仍愿今日晒一会太阳。
知花终凋，不因此拒绝花开。
知人终散，不因此拒绝相逢。
此非愚。
乃是：
看透之后，仍允许事物以它本来的样子发生。
七、死关
下山之后，师又遣人送来一封无字信。
信中仅有一枚黑石。
其人不解。
数月后，偶至荒原，见一古关。
门上刻两字：
必死。
关前无人。
其人推门而入。
内有一老人守一盏灯。
老人问：
“汝有多少岁月？”
其人曰：
“不知。”
“多少财富？”
其人报之。
老人摇头。
“多少知识？”
其人又答。
老人仍摇头。
“多少身份？”
仍摇头。
最后老人问：
“汝余命几何？”
其人答：
“不知。”
老人曰：
“此乃汝所有资产中，唯一不能查询余额者。”
其人默然。
老人将灯吹灭。
黑暗中说道：
“故世人常错价。”
“以可再赚之钱，换不可再得之年。”
“以可解释之争，耗不可续之神。”
“以尚未发生之明日，吞今日。”
“以想象中的永恒，轻视正在消失的一刻。”
其人问：
“既终归于死，配置何益？”
老人答：
“正因会死，配置方有意义。”
“无穷之物，无所谓贵。”
“有限，才生价值。”
“死亡非生命之敌。”
“死亡乃生命最后的定价锚。”
其人出关以后，价值次序彻底改变。
从前问：
“此事能给我什么？”
后来问：
“此事值不值得我拿生命去换？”
一问之差，万事皆变。
八、归市
多年后，其人再次回到最初那座闹市。
街仍喧哗。
有人追名。
有人逐利。
有人因爱而喜。
有人因失而哭。
有人谈天下大势。
有人算明日行情。
有人在酒楼大笑。
有人在深夜独行。
其人已可一眼看见他们背后的结构。
却不再急于拆解。
因为他终于知道：
人不是为了成为一个世界模型而出生。
世界模型，不过是为了帮助人不被世界轻易吞没。
而不被吞没之后呢？
仍要活。
于是他买了一碗热面。
坐街边慢慢吃。
有人认出他，问：
“先生如今究竟修什么？”
其人曰：
“无所修。”
“那还研究天下么？”
“有事则研究。”
“还定价万物么？”
“该定价者定。”
“还配置人生么？”
“该配置者配。”
“除此之外呢？”
其人夹起一筷面，笑曰：
“吃饭。”
那人不解：
“修行数十年，最后只是吃饭？”
其人曰：
“少年吃饭，心在远方。”
“壮年吃饭，心在事业。”
“中年吃饭，心在得失。”
“后来吃饭，心在大道。”
“如今——”
“饭在口中，我亦在此。”
“此二者终于相逢。”
九、末卷
其人晚年居于一水边小屋。
屋不甚大。
藏书不甚多。
财物皆有处。
器具皆足用。
庭中有一半整理，一半任其荒生。
有猫伏窗。
有犬卧阶。
市场开时，偶看之。
无机会，则关屏。
有人来，饮茶。
无人来，亦饮茶。
春观草生。
夏听雷雨。
秋扫落叶。
冬煮热汤。
有时写字。
有时整日不写一字。
天下大事仍日夜翻覆。
帝王兴亡。
资本迁徙。
技术更替。
城市盛衰。
人与人相爱，又分离。
他都知道。
却不再需要每一件事都进入自己。
某日，弟子问：
“师父，何谓最高心法？”
老人正在给庭中一棵幼树浇水。
良久，说道：
见结构，而不囚于结构。
知其价，而知有所不价。
善配置，而常留一隙予天意。
有万器，而神不役于器。
能入世，而不住于世。
敢下注，而不以输赢损其本心。
知终必失，而仍肯真爱。
知必有死，而不延期此生。
弟子问：
“此为何道？”
老人摇头：
“无名。”
“若强名之——”
他望向门外。
夕阳正落。
河水无声。
一片叶子从树上脱落，在光中缓缓旋转。
老人道：
少年修道，欲超越人生。
中年得道，欲看透人生。
后来才知，道之最后，不是离开人生。
而是终于有能力，不被人生吞没之后，再完整地进入人生。
弟子良久不语。
老人又说：
“收神，只是第一步。”
“定价，只是辨轻重。”
“配置，只是整舟船。”
“船整好了，并非为了终身研究船。”
“是为了渡河。”
“河渡过了，也不是为了站在彼岸研究河。”
“是为了继续走。”
弟子问：
“走向哪里？”
老人笑而不答。
只指人间。
是夜，弟子整理师父旧稿。
于最后一页，见有数行小字：
初时，我求世界予我意义。
后来，我欲看穿世界。
再后来，我欲配置世界。
久之始知，世界非供我征服，亦非供我逃离。它只是一次经过。
故智者知价，而不尽以价观物；
知势，而不尽随势；
知死，而益能生；
知幻，而仍能爱其花月；
知万物皆不可久有，故不再妄图占有，只求真正经历。所谓主权，非筑高墙以拒天下。
乃内有其主，故可开门。所谓自由，非万事皆可选择。
乃面对不可选择者，仍不失其神。所谓修成，非心如死灰。
乃万物来时皆能照见，万物去时皆能放行。山河可以入目，
人事可以入心，
爱可以发生，
钱可以流动，
功名可以经过，
岁月可以老去。而神有所归，心无所住。
器尽其用，道隐其形。
最后不过——
好好活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