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一人，生于闹市之中。
其城东临大川，西负群山，昼则车马填街，夜则灯火如昼。城中之人，皆有所逐：有逐名者，有逐利者，有逐色者，有逐势者；有以文章求闻达者，有以财货求不朽者，有以妻子求圆满者，有以万人仰视为荣者。
其人少而慧，心火尤盛。
见人高己，则奋；见人轻己，则怒；见所爱者，则心随之往；见所欲者，则神驰千里。每有所感，必欲言之；每有所成，必欲人知；每有一念，辄以为天启；每遇一人，辄思此人或可改命。
于是其神散于天下。
一缕寄于父母之目，一缕寄于故人之口，一缕寄于女子之眉，一缕寄于市井之誉，一缕寄于金帛之数，一缕寄于未至之明日。
身虽止于一室，而神已奔于万处。
人问之曰：
“君安在？”
其人指其身曰：
“我在此。”
不知其身虽在，而神久不在矣。
一、逐光
其人二十之年，尝闻山中有异人，能知人生死荣辱，遂跋涉百里而往。
山高路险，石径盘曲，至暮，见一老者坐枯松之下。
其人拜曰：
“愿问大道。”
老者曰：
“汝何所求？”
曰：
“求富，求名，求识天地之机，求众人不敢轻我，求所爱不离，求所行皆遂。”
老者笑曰：
“此非求道，乃求天下皆从汝意耳。”
其人愕然。
老者复问：
“若天下不从汝意，汝当如何？”
其人默然良久。
曰：
“则我将更强。”
老者曰：
“若更强而仍不可得乎？”
曰：
“则再强。”
老者仰天而叹：
“是故世人终身驰逐，不知疲也。以有限之身，欲制无穷之境；以一己之心，欲天下万物皆为己设。日逐一物，神散一分；所得愈多，系缚愈重。至老，虽有万金、百屋、千人环侍，而一念不能自止，一夜不能自安，岂不哀哉。”
其人不服，辞而下山。
临别，老者但赠一语：
“神若外驰，万物皆可役汝。”
其人不解。
二、燃灯
下山之后，其人益奋。
十年之间，涉数城，易数业，交数百人。
尝贫甚，故见金则喜；尝卑甚，故见名则喜；尝孤甚，故见爱则喜；尝无人问，故见众人围观则尤喜。
每获一物，其心如火。
一夜赚千金，喜不能寐。
一文传万人，喜不能寐。
一人倾心相许，亦喜不能寐。
其初以为此乃“活着”。
后来始觉：
凡一事稍平，则心复空。
千金不足，欲万金；
万人不足，欲十万人；
一爱不足，又惧其失；
一名已得，又恐后人居上。
故其所求，日以加倍。
犹饮海水以止渴，入口愈多，心火愈炽。
一友见之，曰：
“君如今已胜昔年万倍，何以眉间反有惫色？”
其人答曰：
“尚未至耳。”
友曰：
“欲至何处？”
其人怔然。
良久不能言。
是夜独坐高楼，俯视城中灯火。
忽觉万家之灯，明灭如星，而每一盏灯下，皆有人急走。
有人赶往宴席；
有人赶往情人之宅；
有人守着市价涨跌；
有人望手机一夜；
有人向万人证明自己尚未衰败。
其人忽有所惧。
原来满城之人，皆如飞蛾。
而万物皆如灯。
灯不逐蛾。
蛾自逐灯。
三、火熄
又数年，其人所信之物，始一一破碎。
所爱者去。
所信者欺。
所追之事，得之而寡味。
所惧之辱，久而无人记。
昔日以为天塌之事，三年后竟不能忆其细节。
昔日以为非此人不可者，某夜忽见其名，心中竟无一波。
昔日以为富贵可解万愁，既稍有余财，始知有些夜仍黑，有些病仍痛，有些孤独不因账户数字而退去。
其人始大恐。
非恐失去。
乃恐自己从前所信，皆不足恃。
某夜，大雨。
其人独立窗前，忽如闻体内有梁木断裂之声。
第一梁曰：
“得众人认可，便可安。”
断。
第二梁曰：
“得一人长爱，便可安。”
断。
第三梁曰：
“得足够财货，便可安。”
断。
第四梁曰：
“凡我努力，必有善报。”
断。
第五梁曰：
“凡我聪慧，必可窥破世事。”
亦断。
一夜之间，昔日支撑其人格之梁，轰然而倒。
其人瘫坐于地。
无敌可恨，无人可怪，无路可奔。
他第一次发现：
真正可怕者，不是世界夺去什么。
而是世界忽然不再负责解释你的人生。
四、入谷
翌日，其人忽忆昔年山中老人。
遂复入山。
然松已枯，庐已空。
唯石壁上刻有七字：
“欲归其神，先失其恃。”
其人坐石前七日。
饥则食，困则眠。
起初，脑中诸声不绝。
昔日之辱来。
未成之事来。
爱过之人来。
恨过之人来。
财富之数来。
他人之评来。
尚未抵达之明日来。
千声万人，齐聚一身。
其人几欲狂。
始知世间所谓“独处”，并非身边无人。
而是当外界尽退之后，
你终于听见自己体内，原来住着整个市集。
至第八日，有樵夫过。
见其形枯，问：
“君何苦至此？”
其人曰：
“我欲静。”
樵夫笑曰：
“汝欲静，故更不静。”
其人问：
“何故？”
樵夫曰：
“念来则来，念去则去。风过竹林，竹岂逐风？云行山巅，山岂追云？汝却见一念起，便随之一日；一情起，便随之一月；一人来，便随之一生。非念缠汝，乃汝逐念耳。”
言毕负薪而去。
其人闻此，如受雷击。
五、返照
自此，其人不再逐念。
怒起，知怒。
惧起，知惧。
欲起，知欲。
念旧，知念旧。
不逐之，不杀之，不美化之，不与之辩。
但观。
初时极苦。
昔日一怒，可以骂人。
如今怒起，却不外泄，只得看它在胸中燃烧。
昔日一孤，可以找人。
如今孤起，却不立刻投身于人，只得看那空洞如何显形。
昔日一惧，可以逃。
如今惧起，却暂不逃，只得看身体如何收紧。
一切旧有出口皆被封闭。
于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了那些情绪本身。
原来愤怒之下是羞耻。
羞耻之下是求认可。
求认可之下是恐惧被遗弃。
欲望之下是匮乏。
匮乏之下是过去。
过去之下，还有一个幼小的自己，伸手向外界索要一句：
“你是好的。”
其人见之，泪下。
不是悲哀。
而是忽然知晓：
自己半生奔忙，原不过替那个声音求人作证。
六、塌星
是年冬，山中大雪。
其人夜坐岩洞，忽梦见一颗巨星。
初，星火万丈，照耀诸天。
星以为：
“我之所以存在，在于我能发光。”
故愈燃愈烈。
不肯暗。
不肯静。
恐一旦不照耀，宇宙便遗忘它。
然燃烧千年之后，燃料渐尽。
星大恐。
欲复燃而不得。
终于，其外焰层层熄灭，其内核失去支撑，整个星体开始向中心坍缩。
万里。
千里。
百里。
十里。
一里。
寸许。
愈缩愈重。
愈静愈深。
最后，昔日照耀诸天之巨星不见了。
宇宙中只剩一处无光之域。
却连光经过其旁，亦不能不弯。
其人梦中大哭。
醒后自言：
“原来修行，不是把自己修得更大。”
“是把那些虚假的体积，一层一层烧尽。”
此后数年，其人发生奇变。
话愈少。
心愈定。
所欲愈寡。
不再逢人解释。
不再遇事便发。
不再见热闹而心痒。
不再见他人得志便自疑。
世间万物仍然繁盛，而他的神，一寸一寸收回。
昔寄于女子者，收回。
昔寄于名声者，收回。
昔寄于财富者，收回。
昔寄于父母之目者，收回。
昔寄于仇人之口者，收回。
昔寄于未来荣光者，亦收回。
最后，他坐于屋中。
外无奇景。
只一桌，一灯，一壶水。
风穿窗纸。
灯影微动。
忽然，他第一次感到：
自己完整地在此。
不是在昨日。
不是在明日。
不是在某人心里。
不是在万人评价中。
不是在尚未实现的远方。
只在此。
七、神不外驰
多年后，山下有人闻其名，来求大道。
青年问：
“先生如何得道？”
其人曰：
“未得。”
青年又问：
“那何为修行？”
曰：
“归还。”
“归还何物？”
曰：
“将汝寄在万物之上的自己，一一取回。”
青年不解。
其人指窗外。
有鸟掠过。
曰：
“鸟过天，天不随鸟。”
又有云行。
曰：
“云过山，山不随云。”
远处市声隐隐传来。
其人曰：
“世事亦如是。”
“名来，让它来。”
“辱来，让它来。”
“爱来，让它来。”
“别离来，让它来。”
“金帛来，让它来。”
“贫困来，也让它来。”
“勿令一物经过，便携汝神而去。”
青年曰：
“若万物皆不能动我，岂非木石？”
其人摇头：
“木石无感。”
“修者有感，而不失其主。”
“水可映万象，而不逐万象。”
“镜可照众生，而镜中不留一人。”
“此非无情。”
“乃情至而神不失位。”
青年又问：
“修成以后，是什么样？”
其人沉默良久。
然后道：
“无甚异。”
“晨起则起。”
“饥则食。”
“倦则眠。”
“该行则行。”
“该止则止。”
“得财不狂。”
“失财不毁。”
“人来不喜过度。”
“人去不悲过度。”
“天下虽乱，先整自己之一室。”
“众声虽杂，先辨自己之一念。”
“天若不从我意，我亦不与天争。”
青年大失所望：
“如此平常？”
其人笑曰：
“汝以为大道必有雷霆。”
“其实人之一生，最难不过两个字——”
“不走。”
“身不走，尚易。”
“神不走，极难。”
八、过市
后来其人再下山。
旧城犹在。
酒楼更高。
灯火更盛。
街上众人奔走如旧。
有人因一言暴怒。
有人因一爱失魂。
有人因一夜暴富而狂笑。
有人因众人不看他而悲哀。
有人站在人群中央，大声陈说天下大道。
昔日之人若见此，必心潮大动。
如今，他只是缓缓走过。
有人认出他，问：
“先生，这世道如此纷乱，你为何不愤？”
曰：
“愤过。”
“为何不争？”
曰：
“争过。”
“为何不证明自己？”
曰：
“证明过。”
“如今呢？”
曰：
“如今看。”
那人讥曰：
“看有何用？”
其人曰：
“昔我以为，凡见一物，必须有所反应。”
“后来始知，能看见而不立即反应，已是极大自由。”
说罢，入夜而去。
满城灯火，照其背影。
灯仍是灯。
人仍是人。
欲望仍在。
市场仍涨跌。
爱恨仍往来。
天下未因其修行而改变丝毫。
但有一事已永远不同：
这些东西，再不能轻易把他从自己身上带走。
多年以后，人不知其所终。
唯其旧居石壁之上，留有数行字。
字甚古拙：
少年逐光，谓光为道。
中年燃身，谓燃为生。
及火既尽，始知昔日万千光华，皆赖外物而明。遂收其目，收其耳，收其欲，收其怒，收其爱憎，收其未至之明日。
万念既归，神始有主。故圣人非无情，乃情不能役之；
非无欲，乃欲不能牵之；
非不入世，乃入世而不失其位。世人一生向外，故愈得愈散。
修者一生向内，故愈失愈全。恒星以燃烧显其光，
深渊以沉默显其重。至人不求照耀天下。
只令万物经过，而神不随之远去。是谓——
神不外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