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求名籍，独有人欲知：未有姓名之前，我本为何物？
昔有一国，名曰照国。
其国无城墙，而户户有镜；无刑狱，而人人畏目。
婴儿初生，未识父母，先受一镜。稍长，则入塾。塾中不教观山河，不教辨风雨，先教其立于镜前，正衣冠，习言笑，知何为可喜，何为可耻，何为众人所称，何为众人所弃。
及冠，又入司名署。
署中列牌千万：
曰孝子，曰良夫，曰贤父，曰能吏，曰富商，曰学士，曰名士，曰成功者，曰体面人。
人皆择一牌悬于胸前。
有不得其牌者，惶惶终日，以为己无所是；有既得其牌者，昼夜擦拭，恐其失色；有一身悬十余牌者，行路铿然，自谓一生已成。
国人见面，不问：
“汝今日心中何物？”
但问：
“汝今为何人？”
不问：
“汝所见之天地几何？”
但问：
“汝已得几牌？”
不问：
“汝活得如何？”
但问：
“众人如何看汝？”
故照国虽有千万人，实则人人背后皆坐千万人。
一人食饭，心中有观者。
一人娶妻，心中有观者。
一人买屋，心中有观者。
一人着衣，亦先思旧友将如何看，亲族将如何言，同侪将如何评。
至有独坐深夜者，室中空无一人，而心中灯火通明，满堂皆客。
父母居首席。
亲族居次席。
故旧、同学、邻里居其后。
皆不言。
唯看。
其人遂终身如立戏台之上。
照国西陲，有一少年，名亦不可考。
其幼时与众无异，善观镜，善察言色。
长者一蹙眉，则心惊。
同辈一笑，则自疑。
亲族一问前程，则夜不能寐。
每有所欲，先问众人许否。
每有所弃，先问世间认否。
每行一步，皆如携万人之目同行。
一日，其父谓之：
“汝当早定终身之名，迟则为无籍之人。”
其师亦曰：
“人生有正途，路多则迷。”
友人曰：
“众人皆往东，汝何独西顾？”
少年不答。
夜归，复立镜前。
镜中之人衣冠尚整，面目亦熟。
然看久之，忽觉陌生。
乃以手触镜，自问曰：
“镜中之人，究竟是谁？”
镜无言。
少年又问：
“若无人看我，我当为何人？”
镜仍无言。
此一问既出，如山中裂石。
此后数月，少年每见胸前名牌，便觉其重。
“孝子”二字重。
“有用之人”重。
“成功者”更重。
他忽然明白：
牌本为名人，人却一生供牌。
于是某夜，他尽解胸前诸牌，置于案上。
刹那间，竟觉恐惧。
因无牌之后，他竟不知自己是谁。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天将明时，忽闻窗外有鸟鸣。
那鸟不识其名。
树亦不识其名。
东方微白，亦不问其功业。
他第一次知：
天地原来并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次日，少年离城。
行至城门，守者问：
“何往？”
曰：
“不知。”
守者大笑：
“不知所往，何以出门？”
少年曰：
“正因不知，故欲往。”
守者问：
“有何凭？”
曰：
“无。”
“有何师？”
“无。”
“有何标准？”
“无。”
守者摇首曰：
“无名、无师、无准，此为迷途。”
少年笑曰：
“或许我此前一生，才在迷途。”
遂出。
行十日，见一大野。
野中有碑，高百丈，上刻四字：
人生正途。
碑下万人排队。
皆手持尺规。
有官吏立旁，量人之年岁、家产、婚姻、功名、子嗣，依次盖印。
少年问一老者：
“此为何地？”
老者曰：
“标准原。”
“众人来此何为？”
“量自己。”
“量后如何？”
“合者喜，不合者忧。”
“若一生不来量呢？”
老者惊曰：
“那如何知道自己活得对不对？”
少年沉默良久。
忽取旁边一尺，问：
“此尺量何物？”
老者曰：
“量人。”
少年复问：
“谁造此尺？”
老者不能答。
少年又问：
“造尺之人，可曾以此尺量过自己？”
老者愕然。
少年遂折尺而去。
身后万人皆骂：
“狂者！”
“无准者！”
“自欺者！”
少年初闻，心中仍痛。
走出数里，仍觉众声在后。
再走百里，声音渐小。
走出千里，忽有一日，他竟已想不起那些人的面目。
方知：
世间许多巨大的声音，只因站得太近。
又行，入一谷。
谷名万镜谷。
谷中无风。
岩壁皆镜。
每行一步，皆见自己千百个影子。
幼时之己。
受辱之己。
得意之己。
被父母责问之己。
被同学轻视之己。
想让故人看见未来之己。
皆立镜中。
少年大惊。
其中一镜忽现旧友之面。
旧友笑曰：
“汝如此远行，可有人知？”
又一镜现亲族曰：
“汝若有成，何不告我等？”
再一镜现其父曰：
“汝所行之路，果真对乎？”
少年心神摇动。
遂坐谷中，欲一一答之。
先向父解释。
又向友解释。
又向亲族解释。
解释自己为何远行，为何不循旧路，为何弃旧牌，为何不与众同。
一日尽而口干。
次日镜中人又复问。
少年再答。
如此七日，精疲力竭。
第八日，有一樵者经过。
见少年对镜而语，问曰：
“子与谁言？”
少年曰：
“与故人。”
樵者四顾曰：
“此谷无人。”
少年指镜曰：
“皆在此。”
樵者笑曰：
“彼等在镜中，不在谷中。”
少年怒曰：
“然其言甚真。”
樵者曰：
“言真，不等于人在。”
少年愣住。
樵者又曰：
“子已远行千里，而故人未追汝一步。今困子者，非故人也。”
“为何？”
樵者以斧柄敲镜，道：
“是汝替他们活在这里。”
此言如雷。
少年彻夜未眠。
次晨再有镜中人问：
“汝为何如此活？”
少年欲答。
话至唇边，忽止。
只曰：
“与汝无关。”
镜中人再问。
少年不答。
镜中人怒。
少年仍不答。
须臾，镜面渐暗。
又一人出现。
亦不答。
再一人。
亦不答。
如此三日。
万镜皆黯。
谷中第一次起风。
少年方知：
许多内在的观众，并非不能消失。
只是因为一个人终年向他们解释，他们才有粮可食。
不解释，便是断粮。
不表演，便是闭幕。
不求看懂，观众席便渐渐空了。
出谷之后，少年遇一盲翁。
翁坐枯木下，终日削竹。
少年问：
“老人家，汝目盲，何以知竹直曲？”
翁曰：
“手知。”
“若手亦不知？”
“火知。”
“火若不知？”
“水知。”
少年不解。
翁曰：
“世人习惯先问他人。竹直不直，问评者；路对不对，问众人；己为何物，问名籍。久而久之，竟忘了世界本身会说话。”
“世界如何说？”
翁将一竹投入溪中。
直竹顺水。
曲竹旋转。
翁曰：
“此即其言。”
又取一竹置火上。
湿竹冒烟。
干竹燃之。
翁曰：
“此亦其言。”
“人若欲知何者适己，不必尽问旁人。”
“去活。”
“去试。”
“去受反馈。”
“身体会说。”
“时间会说。”
“结果会说。”
“现实会说。”
少年曰：
“如此便能得标准答案乎？”
翁大笑：
“世间最深之事，何来标准答案？”
少年问：
“若无答案，人何以行？”
翁曰：
“以觉，以辨，以试，以改。”
“错则改。”
“路窄则转。”
“地贫则迁。”
“衣重则脱。”
“念旧则观。”
“何必先求一册天书，方肯迈一步？”
少年沉默。
盲翁复曰：
“汝等有眼者，常活在他人眼中。”
“老夫无眼，反而只得自己去摸世界。”
少年辞翁而去。
此后数年，遍游诸境。
见寒海，见荒漠，见雪山，见大港，见众城，见商旅，见农夫，见学者，见工匠，见囚徒，见国王，见隐士。
初时，每见一物，皆急问：
“何者为真？”
后来不问了。
他开始同时看。
看一国繁华，也看其阴影。
看一人荣耀，也看其代价。
看财富如何流动，看权力如何成形，看欲望如何制造，看恐惧如何传递。
他不再寻找一幅可以替代世界的地图。
而是不断扩大自己能感知的现实。
久而久之，他发现一个秘密：
人所谓命运，多半先受限于其所能看见之世界。
从未见过海者，以河为极。
从未见过群山者，以丘为高。
一生只居一村者，容易把村中习俗当作天理。
只听一种声音者，容易把一套说法当作世界。
见得越少，标准答案越坚硬。
见得越多，人反而越安静。
因为知道世间本就有无数活法。
又十年，少年已壮。
一日行至高原，见一巨树。
树无碑，无名。
冠盖如云。
根入石中。
枝分百向。
有一道人坐树下。
壮者问：
“此何树？”
道人曰：
“不知。”
“无人为其命名乎？”
“有。”
“名为何？”
道人列举十余名，曰：
“南人称甲，北人称乙，牧者称丙，学者又有别名。”
壮者问：
“究竟哪个是真名？”
道人反问：
“若天下无人替它命名，它便不生么？”
壮者怔住。
道人曰：
“树不因名字而成树。”
“先有其生，后有其名。”
“人亦如此。”
壮者问：
“那何为成为自己？”
道人指树。
“看。”
春来，它抽芽。
夏来，它展叶。
秋至，它落叶。
冬来，它静止。
遇石则根绕石。
遇风则枝顺风。
遇旱则根更深。
它从未问旁树：
“我长得对不对？”
也不曾见松而欲为松，见柏而欲为柏。
更不因鸟不赞美它，便停止抽芽。
它的一生，只做一件事：
将内部尚未展开的结构，逐年展开。
壮者久久不语。
忽觉二十年来所求，一朝皆轻。
当夜，他宿于树下。
梦见自己重回照国。
城中人仍奔走。
人人持镜。
人人悬牌。
有人终身求一个好身份。
有人为证明自己而耗尽身体。
有人已富，仍恐故人不知。
有人早已离开故乡，却每日在脑中回乡，向旧人解释。
有人一生模仿一个成功者，临死方觉：
那人活得极好，
只是从未轮到自己活。
梦中，有一孩童问他：
“先生，人一生究竟应成为什么？”
他欲答“贤者”。
又欲答“强者”。
又欲答“自由者”。
忽然都觉不对。
遂蹲下，道：
“先不要急着成为任何东西。”
“先看看你是谁。”
孩童曰：
“怎么看？”
“看什么让你真正醒来。”
“看什么让你忘记旁人的目光。”
“看什么事情无人喝彩，你仍愿做十年。”
“看什么地方使你的身体舒展。”
“看什么知识使你的世界不断变大。”
“看什么生活即使无人羡慕，你仍觉得值得。”
孩童又问：
“若父母不许呢？”
“听。”
“然后自己决定。”
“若众人不懂呢？”
“允许他们不懂。”
“若无人批准呢？”
壮者笑曰：
“树发芽之前，可曾等森林批准？”
梦至此而醒。
月在天中。
大树无声。
但壮者泪下。
次年，他不再远游。
结庐于一无名之地。
晨起读书。
日中劳作。
暮时行山。
夜则记其所见。
不求名。
不求众赞。
不把自己挂在任何牌匾之上。
有人称他学者。
他笑。
有人称他怪人。
亦笑。
有人问：
“汝究竟是什么人？”
他答：
“尚在长。”
又数十年。
世间大变。
旧城倾圮。
新城崛起。
昔日风行之名，尽成尘土。
昔日人人看重之牌，无人再识。
而那棵无名之树，愈加巨大。
壮者亦老。
一青年远来求教，问曰：
“先生，我一生苦于不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
老人问：
“汝为何一定要先知道？”
青年曰：
“若不知道，岂不迷失？”
老人道：
“种子在土中，可知自己未来有多少枝？”
“不知。”
“它因此不发芽乎？”
青年无言。
老人又问：
“江水出山时，可知自己最终流经何城？”
“不知。”
“它因此不流乎？”
青年摇头。
老人曰：
“人最大的误会，便是以为必须先有答案，才能开始生命。”
“其实生命本身，就是答案逐渐显形的过程。”
“汝只须守住三件事。”
青年问：“何三？”
老人曰：
“勿让他人替汝看。”
“勿让身份替汝活。”
“勿让恐惧阻止汝展开。”
青年再问：
“若我终生不能成为伟大之人呢？”
老人望向窗外，道：
“谁叫汝成为伟大之人？”
“树活一生，从不成为天空。”
“江活一生，也不成为大地。”
“它们只是成为自己。”
老人死后，无墓志。
弟子欲为其立碑。
有人提：
“大思想家。”
有人曰：
“隐士。”
有人曰：
“自由者。”
有人曰：
“智者。”
争论三日不决。
最后一童子问：
“先生生前最厌何物？”
众曰：
“名牌。”
童子遂将碑翻面。
不刻一字。
多年以后，碑上生满青苔。
旁边那棵无名之树，根已穿石。
鸟筑巢其上。
旅人于树下歇息。
无人知道树叫什么。
也无人知道老人叫什么。
然每逢春日，新叶仍发。
后世有无名氏，于石背刻一铭曰：
世人皆持镜而行，
遂终身不见天地。皆求一名以安其身，
遂以一名囚其一生。皆问众人何路为正，
遂忘脚下本有双足。皆候世间许可而生，
遂候至白发，尚未开始。真正之人，不生于掌声。
不成于名籍。
不立于他人目中。其根在内，
其眼向外。向内者，寻其本源；
向外者，扩其天地。见得愈广，愈知世无一途；
入得愈深，愈知己不可代。不必成为谁。
不必证明谁错。
不必等待谁懂。但使今日之根，较昨日更深一寸；
今日之眼，较昨日多见一重天地；
今日之生命，较昨日多展开一枝。久之，
昔日囚汝之目光自灭，
昔日压汝之标准自轻，
昔日必求之身份自落。及其最后，
汝甚至不再问：“我是谁？”
因为答案已不在言辞里。
汝所活成的那一生，便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