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研究、写作、投资之一体
昔有一人，居市郭之中。
其性异于众。
众人见灯火，则逐灯火；闻喧声，则趋喧声；得一新奇，喜不过顷刻；复求一新奇，以续前喜。昼观市井百态，夜听众口纷纭，朝夕之间，所入甚多，而所得甚少。
其人亦尝随众而观。
然每观愈久，心愈散；每闻愈多，神愈疲。
初不知其故。
以为己之性躁，故欲以更多声色压之；以为己之心空，故欲以更多消息填之。
于是今日阅百言，明日观百象；一念未尽，一念又生；一事未明，一事复至。
久之，胸中如万鸟投林，争鸣不息。
身虽未行千里，神已奔走万山。
夜不能寐。
坐不能安。
食而不知味。
行而不知风。
其人乃叹曰：
“吾所缺者，岂非更多世界乎？”
一老者闻之而笑。
曰：
“非也。”
“汝所缺者，非世界之少，乃世界之太碎。”
老者居城外一山。
山无奇景。
一石室，一木案，一瓮水，一卷书而已。
窗外有松。
风至则鸣。
无风则寂。
人问：
“先生何以终日无聊？”
老者曰：
“汝见我无事，我见天地未尝一刻停。”
遂指山下长河曰：
“汝观此河。”
人曰：
“水耳。”
老者曰：
“再观。”
人久视之。
曰：
“有急流，有缓流，有回涡，有深浅。”
老者曰：
“再观。”
又久。
人曰：
“雨落则涨，旱久则退；上游伐木，下游水色亦变；山势不同，则流向不同。”
老者曰：
“再观。”
其人默然良久。
忽曰：
“此非一河。”
“乃雨、云、山、土、林、风、日、季候、地势，共成一河。”
老者笑曰：
“始入门矣。”
自是，其人始知：
世人所谓“物”，多不过一层外壳。
见屋者，只见屋。
见钱者，只见钱。
见人者，只见人。
见国者，只见国。
见涨跌者，只见涨跌。
故喜怒皆随表象而动。
屋贵则喜。
屋贱则忧。
人来则喜。
人去则悲。
市涨则狂。
市跌则惧。
皆因所见止于一层。
若再深一层，则屋后有地、有债、有息、有城、有民；
钱后有信用、有制度、有时间、有欲望；
人后有童年、有恐惧、有记忆、有习性；
国后有地理、有人口、有能源、有历史；
市价之后，有预期、有利率、有现金流、有仓位、有恐慌、有贪婪。
于是物非物。
事非事。
皆为万因所结之一瞬。
老者曰：
“浅者逐象。”
“深者观因。”
“更深者观因之因。”
“至深者，则知一切因果，不过暂时成形之水纹。”
一日，老者授其一镜。
镜黑如夜，静而无光。
人问：
“此何物？”
老者曰：
“机镜也。”
“可读万卷，可析万言，可较异同，可推前后，可使一人之脑，借千人之力。”
其人大喜。
曰：
“如此，我岂不可以尽知天下？”
老者摇首。
曰：
“镜可增目，不可代心。”
“镜可增算，不可代汝活。”
“镜能列百路，却不知汝欲往何处。”
“镜能照千年，却不知一阵风吹过汝面时，是何感觉。”
“镜能推万种可能，却不替汝承担一种后果。”
“故器愈强，持器之人愈要清醒。”
“否则利刃入妄人之手，非得自由，反增迷障。”
其人遂携镜而行。
白日观天下诸事。
见市价动，则问其因；
见利率变，则问其势；
见一业兴，则溯其根；
见一国盛衰，则察其地、民、制、财、技；
见一人执着，则反观自己心中是否亦有同执。
镜中可见无数信息。
然老者立一戒：
“每日所入，不得尽纳。”
人问：
“何故？”
老者曰：
“胃纳百味，尚需消化；心纳万象，岂可无门？”
于是教之筑“心关”。
凡信息至，先问三事：
一曰：
此物是真的吗？
二曰：
此物重要吗？
三曰：
此物改变了什么？
若三问不能答，则任其流过。
不留。
不争。
不怒。
不收藏。
久之，其人所阅渐少。
而所知渐深。
过去一日看百事，百事如沙。
后来一日看三事，三事成山。
其人问老者：
“我既能如此深究，当以何事为业？”
老者曰：
“何必先立业名？”
人曰：
“若不立名，何知归处？”
老者曰：
“河岂先有‘河’之名，而后始流？”
“松岂先定其职业，而后始长？”
“鹰岂问自己应为飞行者，方肯展翼？”
“性之所适，自会成形。”
于是其人不复急问：
我是学者乎？
我是商贾乎？
我是写作者乎？
我是投资者乎？
我是修行者乎？
但每日行四事。
其一曰：
观。
观天地。
观市场。
观制度。
观人心。
亦观自己。
但观而不住。
今日见繁华，不以繁华为永恒。
今日见衰败，不以衰败为终局。
今日见己之念生，知其生。
见己之念灭，知其灭。
此为修。
其二曰：
研。
见一事，不止于事。
必问其结构。
见一果，必追其因。
见一因，又问其背后之因。
不求遍知，而求深知。
不以知道多为荣。
唯以世界在心中渐有骨架为喜。
此为学。
其三曰：
书。
凡心中混沌，必落于纸。
落纸之后，虚者自虚，实者自实。
杂乱之念，经一字一字排列，始知何者为因，何者为果，何者不过情绪。
故书非为示人。
书乃炼心之炉。
外界万象入炉，
烧去噪声，
留下结构。
此为炼。
其四曰：
投。
偶见一势、一业、一物，认为天下众人所定之价，与其真实可能有差，乃以少量财物试之。
若对，不狂喜。
若错，不自辱。
但记：
错于何处？
是事实错？
结构错？
概率错？
价格错？
还是自己急了？
于是市场不再是赌场。
乃一面铁镜。
凡言天下如何，终须让天下回来答。
此为验。
一日，其人忽有所悟。
曰：
“原来修、研、书、投，非四事也。”
老者曰：
“何以言之？”
其人答：
“修，使我不住于模型。”
“研，使我建立模型。”
“书，使我整理模型。”
“投，使现实检验模型。”
“错则改。”
“改而复观。”
“观而复研。”
“循环不止。”
老者颔首曰：
“汝始知修行非避世。”
“真正之修，乃能入万象，而不为万象所役。”
后数年，其人渐少言“努力”。
有人问：
“汝每日如此读书、研究、写作、观市，不疲乎？”
其人答：
“若强我终日应酬，我疲。”
“若令我终日逐短声碎影，我更疲。”
“若使我独坐一室，得一大问题，许我往深处走，我反而安。”
众人不解。
其人亦不解释。
盖鸟栖于林，鱼游于渊，各有所适。
有人之心，需热闹方安。
有人之心，需深处方静。
所谓修行，不是强令万物同一。
乃识己之性，而不逆之。
然其人亦曾犯一病。
得机镜之后，昼夜研究，不肯停息。
世界愈看愈大。
模型愈建愈深。
一夜忽觉胸中天地浩荡，竟无一处可以落脚。
遂奔山问老者：
“我既已见如此之多，如何还能回到寻常生活？”
老者正在煮粥。
闻言，只曰：
“饿否？”
人曰：
“饿。”
老者盛一碗与之。
食毕又问：
“困否？”
曰：
“困。”
老者指榻曰：
“睡。”
其人愕然。
老者曰：
“汝研究天地，而忘此身亦在天地之中。”
“能出而不能入，非游也。”
“能开而不能关，非自由也。”
“能见天下，而不能饮一杯水、睡一夜觉，所得皆为新牢。”
遂告之：
“修行最深处，不在远方。”
“在汝能否把神收回来。”
自后，其人立一法。
晨起，开镜观世。
只问：
今日世界何处真变？
若无大变，则合镜。
有变，则循因而入。
入之愈深，亦不忘时辰。
午则食。
暮则行。
夜则收。
困则睡。
不因天下未研究完而不睡。
盖天下本无研究完之一日。
亦不因今日无所得而焦躁。
山不因一日未高而自卑。
河不因一日未至海而加速。
生命自有其流速。
渐渐地，他所得反而更多。
因心不乱，故见得准。
因不求多，故入得深。
因不求证己，故错时能改。
因不以利为唯一目的，故研究不被市场牵引。
因不以名为目的，故写作不被观众绑架。
因不以胜负定义自己，故投资不吞噬心神。
钱若来，是水边之草。
名若来，是山间之云。
皆可有。
皆可无。
而他真正守护的，是那条不断流动的内部河流。
一日，有少年自远方来。
问：
“先生如此数十年，究竟想得到什么？”
其人已鬓有微霜。
闻言笑而不答。
少年复问：
“求财乎？”
曰：
“财可使路宽，然非终点。”
“求名乎？”
曰：
“名在人口，非我所有。”
“求智慧乎？”
曰：
“智慧亦不过暂借之灯。”
“求成仙乎？”
其人笑曰：
“我尚未学会好好做人，何必急着成仙？”
少年不解。
遂问：
“那先生为何日日如此？”
其人指窗外。
日将落。
山色渐深。
一鸟从远林归巢。
他说：
“没有为何。”
“花开，不为证明春天。”
“河流，不为完成任务。”
“鹰飞，不为获得掌声。”
“我研我所欲研，写我所欲写，行我所欲行。”
“不过使此一生，依其本性，徐徐展开耳。”
少年又问：
“若有一日，世事尽知，模型尽成，又当如何？”
其人摇头曰：
“世无尽知。”
“且真正修行，亦不在尽知。”
遂起身，将案上机镜合起。
室中顿暗。
唯窗外月色入来。
他说：
“器开，则借器游天下。”
“器合，则天下止于门外。”
“心开，则万象皆可入。”
“心收，则一念亦不留。”
“此谓收放。”
“能入深海，亦能回岸。”
“能观千年，亦能吃眼前一饭。”
“能谈天下盛衰，亦能在夜深时安然睡去。”
“能用器，而不为器用。”
“能有模型，而不住于模型。”
“能见万象，而不被万象带走。”
“是谓——”
藏器于身，而不役于器。
其后山中再无人称他为投资者。
亦无人称他为学者。
有人谓之隐士。
有人谓之怪人。
有人谓之道人。
他自己皆不认。
只于书案旁写八字：
观世而游，知深而返。
又于下一行书曰：
有所入，亦有所出；
有所执，终归能放。
末了，添一句：
吾非欲征服世界。
不过借此一生，看看世界究竟有多深；
再于看尽万象之后，仍能回到自己。
窗外松声一起。
他吹灭灯。
不再研究。
月在山中。
猫伏席侧。
水已温。
夜正深。
而天地自运。
与他无关。
又与他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