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一城，名曰“有住”。
城极大，纵横万里，无人知其边。
城中之人，自生至死，各居一室。
室有名。
有曰父子室，有曰夫妻室，有曰功名室，有曰富贵室，有曰乡党室，有曰忠孝室，有曰荣辱室，有曰成败室。
亦有清净室、修行室、觉悟室。
室虽万千，而门皆向内。
故城人一生迁室无数，却未尝真正出城。
城中有一少年，名止水。
少时居“众声室”。
父曰：“汝当成器。”
母曰：“汝当安稳。”
乡人曰：“汝当如众。”
师曰：“汝当争先。”
同辈曰：“不可落后。”
世人曰：“人之一生，自有正轨。”
止水听之日久，遂以为此皆己心。
及长，偶有一夜梦醒。
窗外大雪，万籁俱寂。
他忽问自己：
“若无人告我当如何，我欲如何？”
此念一起，胸中大震。
竟不能答。
翌日，止水出门寻道。
先遇一儒。
儒授之卷，曰：
“读尽此书，自知所立。”
止水读十年。
知经史，知治乱，知兴亡，知古今万事。
然夜深无人时，仍不知：
“我是谁？”
遂辞儒而去。
又遇一商。
商曰：
“世间虚言甚多，唯利最真。能得财富，则诸惑自解。”
止水从之。
又十年，财渐丰，衣食无忧。
然每得一物，欢喜不过数日。
新屋既成，又念更大之屋。
钱财既足，又惧失之。
他忽明白：
所得之物越多，守物之心亦越重。
遂弃商而去。
又遇一僧。
僧坐古寺，三十年不下山。
止水问：
“何为悟？”
僧曰：
“绝欲，绝尘，绝世念，则心自明。”
止水大喜。
遂削发，闭关。
一日坐十二时辰。
初月，腿痛。
三月，念乱。
一年之后，偶得一夕寂静。
彼时月照空庭，风过竹林，心中万念忽断，如千军一时止戈。
止水大喜：
“吾悟矣！”
次晨，一小沙弥误泼茶于其新衣。
止水勃然怒曰：
“无礼！”
怒声既出，自己忽愣。
昨夜空明，今晨何在？
他去问老僧。
老僧曰：
“昨夜之悟，是真。”
止水曰：
“既真，何以一茶即破？”
老僧道：
“闪电照山，山固可见。”
“然电息之后，汝足尚未至。”
止水问：
“则当如何？”
僧曰：
“坐。”
止水又坐十年。
十年之间，他见无数念头。
有欲。
有惧。
有怨。
有旧爱。
有父母之声。
有少年所受之辱。
有未来之忧。
有“我要成佛”。
有“我已不同于俗人”。
甚至有：
“世人皆迷，唯我渐醒。”
此念一起，止水忽觉可怖。
过去他住功名室、富贵室、众声室。
如今竟又悄然搬入一间更加华美的屋。
门上刻四字：
“我已觉悟。”
止水遂问老僧：
“此亦为执乎？”
僧曰：
“金锁亦锁。”
“佛名亦名。”
“清净若执，胜于红尘之牢乎？”
止水问：
“然则修行何用？”
僧曰：
“修者，本为见锁。”
“非令汝以旧锁换新锁。”
止水又问：
“如何无锁？”
老僧不答。
只命他下山买盐。
止水不悦：
“弟子问大道，师却使我买盐？”
僧曰：
“汝看。”
止水低头。
原来自己刚才这一念：
“我在问大道，买盐是俗事。”
圣俗之门，已在心中立起。
止水久久无言。
遂下山。
行至市井。
有人杀猪。
有人卖菜。
有人争钱。
有人哄儿。
有人哭丧。
有人娶亲。
有人酒醉。
有人赶路。
一切喧杂不堪。
止水初觉俗恶。
忽念：
“我为何厌之？”
旋即见心中又有一室，名曰：
“清净。”
因欲保清净，故厌喧闹。
因欲为圣，故嫌凡俗。
他站在人群中，第一次觉得：
真正的山门，或不在山上。
是夜投宿旅舍。
隔壁夫妻争吵至三更。
楼下客商饮酒高歌。
门外犬吠不止。
止水辗转难眠，心烦意乱。
忽忆自己寺中十年枯坐。
原来所谓定，不是无人打扰时心如止水。
若须世间先安静，自己方能安静，
那不是定。
只是环境替自己守心。
此念既生，他不再责外境。
只静听犬吠。
一声。
又一声。
渐渐地，犬仍在叫，心中却不再有第二只犬。
数日后，他辞别师门，独行天下。
不再自称僧。
亦不还俗。
有人问其身份。
曰：
“暂无。”
行三年，至一座古城。
城门极怪。
门额只刻两个字：
“无住。”
城中空无一人。
唯中央有一高塔。
塔凡九层。
每层一镜。
止水登第一层。
镜中见幼时自己。
父母在身后。
他听见：
“你应当如此。”
镜上题曰：
“他人之眼。”
止水一拜而过。
第二层。
镜中是青年自己。
与同辈争先，恐落后，恐被轻视。
镜题：
“比较。”
止水过。
第三层。
镜中金银满室。
他死死守着。
镜题：
“得失。”
过。
第四层。
镜中皆旧人旧事。
有人伤他。
有人负他。
有人离去。
镜中之他日日重演昔年。
镜题：
“过去。”
止水驻足甚久。
终曰：
“彼时之人已散，彼时之我亦亡。”
镜碎。
第五层。
镜中万象皆未来。
病。
穷。
孤。
败。
老。
死。
止水见之，心惊。
镜题：
“未至。”
他忽笑：
“尚未发生之物，竟已食我多年。”
镜又碎。
第六层。
镜中自己披袈裟，万众跪拜。
他说空，说无我，说觉悟。
镜中众人称其圣者。
止水看了良久。
忽觉此镜最美。
美至令人不忍打破。
镜题：
“圣。”
他终于伸手。
一拳碎之。
第七层。
无镜。
只有一只驴。
驴立室中，低头食草。
墙上书曰：
“佛手何似汝手？汝脚何似驴脚？”
止水失笑。
驴抬头看他一眼。
又继续吃草。
止水忽然明白：
圣不必抬高。
俗不必贬低。
手能取物，即是手。
脚能行路，即是脚。
鹭立雪中，虽同白而非一物。
差别自有。
分别却可不生。
登第八层。
室中无物。
唯墙上一问：
“生缘在何处？”
止水欲答：
父母所生。
不对。
欲答：
因缘和合。
又觉成套。
欲答：
本来无生。
仍是经文。
他站了三日。
饥极。
忽闻腹中一声。
遂下楼煮粥。
吃罢一碗，笑曰：
“早食粥，晚复饥。”
此言既出，第八层墙门自开。
止水登第九层。
却见一面巨大铜镜。
镜中无父母。
无财富。
无旧爱。
无功名。
无僧衣。
无世界。
只有他自己。
镜上题：
“我。”
止水愣住。
前八关皆易。
此镜最难。
因为它没有东西可舍。
只剩那个一直在舍的人。
他坐镜前三年。
第一年，想：
“我要破我执。”
镜中人便写：
“破我者。”
第二年，想：
“我不执破。”
镜中人又写：
“不执者。”
第三年，他怒极，骂曰：
“汝到底要我如何？”
镜中人亦怒曰：
“汝到底要我如何？”
止水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仰面倒地。
原来三十年来，
总有一个人在追赶另一个自己。
少年要成为成功者。
商时要成为富者。
僧时要成为悟者。
如今又要成为无我者。
一生都在改造自己，
却从未允许这个正在呼吸的人，只是存在。
笑罢，他困极。
就在镜前睡着。
无梦。
不知几日。
醒来时，镜已不见。
第九层也不见。
塔亦不见。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条河边。
晨光初生。
有农人牵牛渡水。
有老妇洗衣。
有童子追犬。
炊烟起于远村。
昨夜似有雨，草叶皆湿。
天地广大。
却没有任何声音告诉他：
“你悟了。”
止水起身。
腹中饥。
入村买饼。
卖饼老妇问：
“客从何处来？”
止水正欲答。
忽停。
笑曰：
“山那边。”
老妇又问：
“往何处去？”
曰：
“不知。”
老妇道：
“不知还走？”
止水咬一口饼。
曰：
“正因不知，才可走。”
后来止水又活四十年。
有人说他曾为官。
有人说他做过生意。
有人说他娶过妻。
有人说他终身独居。
有人说他暮年仍常坐禅。
亦有人说他从不再坐。
皆不可考。
只知他从不立宗。
不收徒。
不言自己得道。
遇人问佛，便谈天气。
遇人问空，便让其先吃饭。
有人诉婚姻之苦，他不劝离。
有人诉独身之苦，他不劝婚。
有人欲出家，他不劝出。
有人欲还俗，他不劝还。
只问一句：
“此念，是谁要你如此？”
若人答不出，
他便不再说。
临终之年，有一青年远道求见。
问：
“先生一生修行，究竟得了什么？”
止水卧于窗下。
窗外正下春雨。
他想了很久。
曰：
“初时，吾以为要得一物。”
“后来，所得渐多，身反渐重。”
“再后来，吾日日舍。”
“舍名，舍利，舍怨，舍圣，舍悟。”
青年急问：
“最后还剩什么？”
止水望向窗外。
雨落于瓦。
一滴一滴。
他说：
“剩下这场雨。”
青年不解。
又问：
“何谓修？”
止水曰：
“昔雨落时，吾心有千言。”
“今日雨落，只是雨落。”
青年又问：
“何谓悟？”
止水曰：
“昔日见笼，欲破笼。”
“后来出笼，欲教众人出笼。”
“再后来，连笼亦不常想起。”
“至此方知——”
“鸟飞时，从不日日念自己已经出笼。”
青年又问：
“何谓无住？”
止水闭目良久。
道：
“入世而不死于世。”
“入山而不死于山。”
“爱而不死于爱。”
“失而不死于失。”
“持经而不死于经。”
“持我而不死于我。”
“容器可入。”
“不可误以器为天。”
青年再问：
“若连修行亦不可住，我何必修？”
止水笑曰：
“渡河时，舟甚要紧。”
“上岸后，仍负舟而行者，是舟之奴。”
“未上岸便弃舟者，是水中鬼。”
“故当用时用。”
“当舍时舍。”
“莫早舍。”
“莫晚舍。”
“此中无诀。”
“唯在每一念起时，看它一眼。”
是夜，止水卒。
无异香。
无瑞光。
无钟自鸣。
窗外雨停。
月出。
青年独坐其侧，悲不能已。
忽见案上有一张旧纸。
纸上似是止水暮年所书。
仅四行：
未见者，逐境。
初见者，破境。
再见者，知境。
后来者，与境俱忘。
下又有一行小字：
醒时莫立醒碑，迷时莫筑迷狱。
纸背尚有八字。
青年借月细看，方辨出：
天地无门。
来去由心。
再下方，似还有一句。
字迹极淡，几不可见：
若问此生为何而修——
只为有朝一日，雨落之时，终于能听见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