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一城，不知建于何代。
其城无名，四面皆铁，厚百仞，高千寻。城中无日月，唯壁间悬巨灯九十九盏，昼夜不灭。灯色微黄，照人面而不照远处。久之，城民皆以灯为日，以顶为天，以壁为地极。
城中有司梦者。
司梦者不禁人语，不缚人足，亦不夺人食。
惟每日击钟三次。
晨钟一响，众人起而奔走；
午钟再响，众人竞而相逐；
暮钟三响，众人归而互问：“今日孰高？孰低？孰荣？孰辱？”
于是城中终日喧然。
人各有尺，以量邻人之衣；各有镜，以照他人之失；各有簿，以记亲族之荣辱。孩童甫能言，长者便授之曰：
“人之大事，不过三端：与众同、胜邻里、勿异于人。”
童问：“城外何如？”
长者笑曰：
“城外？自古无城外也。”
童又问：“若无城外，此门何为？”
长者色变，叱曰：
“勿妄言。”
盖城东有一巨门，铁锁十三重，尘封已久。门上旧有三字，磨灭仅余其痕。无人识之。
久而久之，城人遂不以门为门，反称之曰：
安墙。
曰：“此墙护我。”
又有学者作书百卷，论安墙之德；有歌者作曲千篇，颂铁城之美；有善辩者登坛曰：
“城虽暗，暗乃静也；墙虽厚，厚乃福也；门虽闭，闭乃安也。”
众皆称善。
于是暗者益以暗为光，闭者益以闭为福。
城中又有一怪俗。
凡有人偶得异梦，梦见大海、长风、雪山、星河，醒而告众，众必大笑。
曰：
“汝疯矣。”
或有人于铁壁裂隙之间，忽见一线白光，自外而入，惊曰：
“此非灯火！”
众人便群起围之。
有人曰：“灯之外安有光？”
有人曰：“此妖光也。”
有人曰：“若真有光，我祖父何以未见？”
又有人怒曰：
“汝说外有天地，岂非说我等一生皆居暗室乎？”
于是持泥者塞其缝，持锤者击其隙，待光灭而后散。
临散时，众皆安心。
有老者抚须叹曰：
“幸而虚惊一场。”
城南有少年，名无适。
其性寡言，不喜逐众。
幼时亦曾学众人之法：闻钟则奔，闻赞则喜，闻毁则怒；见邻人得财则焦，见同辈成婚则疑己，见众人向东便亦向东。
然其心中常有一问：
“此念，果真是我乎？”
初时，此问甚微，如夜中虫鸣。
及长，问声日重。
一日，城中大宴。
司梦者悬巨幕于广场，幕中显繁花、青山、大道、宫阙。众人见之皆伏地欢呼：
“春至矣！”
无适亦立众中。
忽有风自不知何处来，掀起幕角。
无适偶见幕后一片漆黑铁壁。
其心猛然一震。
乃知：
花非花，山非山，春亦未必春。
自是之后，他开始观心。
怒起时，不随怒走，而问：
“谁在怒？”
欲起时，不逐欲行，而问：
“谁在欲？”
闻众人称赞，不即喜；闻众人羞辱，不即愤。
有人问：
“汝为何越来越冷？”
无适答曰：
“非冷也。我只是欲知，何者为事实，何者为我心自造之影。”
众不能解。
又有人谓之傲慢。
无适曰：
“我若以己念为天下，方是大傲。今知己念不过己念，何傲之有？”
于是众愈恶之。
城中有一老人，常坐废井之旁，不言姓名。
无适一夜往问：
“何为醒？”
老人指井曰：
“投石。”
无适投石。
久之，井底始传回响。
老人曰：
“汝闻何物？”
无适曰：
“石声。”
老人摇首。
“非也。汝所闻者，一为石，一为井，一为汝耳，一为汝心之解。世人之病，正在将第四者误作前三者。”
无适悚然。
老人复曰：
“凡夫见一事，未及知事，心先作百解。百解既生，便以解为事；久而久之，居于解释，而不居于天地。”
无适问：
“然则何为真我？”
老人笑曰：
“汝方才问时，已有一物在看此问。怒来，它知怒；念来，它知念；梦来，它知梦。此物不随怒死，不随念生，不随众声起灭。汝若必欲名之，可称观者。若执其名，又成一梦。”
无适默然良久。
老人遂以杖击地曰：
“世人一生最难之事，不是识万物，而是识‘此念非我’。”
自此，无适愈少辩。
城人骂外界虚妄，他不辩。
众人争论哪盏灯最明，他不辩。
有人以家世自豪，有人以子女自荣，有人因邻人富而昼夜不宁，有人因一句闲言恨人十年。
无适皆观之。
渐见一奇：
城中万人，看似各活一生，实则许多人共用一套程序。
同其喜。
同其惧。
同其羞。
同其荣。
同其婚嫁。
同其生子。
同其攀比。
同其愤怒。
如千百木偶，各自以为自由，而头顶皆系于同一暗梁。
无适遂叹曰：
“众趋者，以人多为路；众证者，以声大为真。故万人同梦，梦反成天。”
一日，铁城忽震。
东门旧锁自行断其一。
门缝中漏入一道白光。
众人大乱。
司梦者登台高呼：
“此光有毒！”
学者引古书曰：
“古籍未载此光，可见其伪。”
富者曰：
“若开此门，我城中之屋价值何如？”
老者曰：
“我七十年皆居于此，岂能今日承认外有天地？”
父责子曰：
“汝若出去，是弃祖背宗。”
妻责夫曰：
“众人皆不出，汝为何偏要出？”
众皆围门而哭，而骂，而劝，而恐。
唯无适缓步向门。
一友执其袖曰：
“外若更苦乎？”
无适曰：
“可。”
“外若无路乎？”
“可。”
“外若不如城中乎？”
“亦可。”
友愕然曰：
“既如此，何必出去？”
无适回首，指众人曰：
“因彼等所问，仍是何处更安。我所问者，已不是安与不安。”
友问：
“那是什么？”
无适曰：
“真与不真。”
言毕，推门。
门甚重。
第一推，纹丝不动。
众人大笑。
曰：
“看！门果不可开。”
无适不语。
第二推，铁屑坠地。
众人曰：
“危险！快停。”
无适仍不语。
第三推，十三锁尽断。
大门开一尺。
风先入。
城中灯火尽摇。
众人惊呼：
“风！”
盖城人世代只知墙内浊气，不知空气可以流动。
继而一束真正日光照入。
那光极白，极冷，极清。
许多人第一反应并非欢喜，而是闭眼、流泪、怒骂。
有人高声曰：
“太刺眼了！还是旧灯舒服！”
有人扑向墙角，重新点亮黄灯。
有人跪求无适闭门。
有人甚至拿铁链来，要将门重新锁住。
无适此时方彻底明白老人之言：
人未必爱真。人多半只爱能够维持自身完整的解释。
真若温柔，众人赞真。
真若击碎旧梦，众人便欲杀真。
无适站在门槛上，忽闻身后有人喊：
“救我！”
他回头，见一年轻人伸手。
无适正欲返回，井旁老人不知何时已立门侧。
老人曰：
“不可代行。”
无适曰：
“何故？”
老人曰：
“汝可以开门，可以留光，可以告诉他门外有路。但汝若替他走，他走的仍是汝之路，不是他的路。未自醒者，即使被拖出铁城，也会在旷野重新筑墙。”
无适止步。
那年轻人哭喊：
“我怕。”
老人答：
“怕亦可。醒，从来不是无怖；是知怖为怖，而不以怖为天。”
年轻人久久不动。
无适遂独自跨门而出。
门外没有金殿。
没有圣人。
没有人为他鼓掌。
只有风。
山。
荒野。
一道极长的地平线。
以及一轮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太阳。
他站在那里许久，忽然笑了。
原来天地从未许诺谁幸福。
天地只是存在。
真正的自由，也并非进入某个永无痛苦之地。
而是终于可以以自己的眼睛，看见世界。
多年以后，铁城仍在。
城内仍有人争论黄灯哪一盏最亮。
仍有人证明铁墙乃天下最坚固之福。
仍有人隔门骂无适：
“外面都是骗局！”
无适偶尔归至门前，却再不辩。
只在门旁刻下数言：
见念而不住念，见群而不死于群。
以事实校梦，以自证破众证。
门不可代开，路不可代行。
万言不能醒一梦，唯梦者自疑之一念，可裂千年铁壁。
刻毕而去。
后有史者记此事，末书一语：
铁城之坚，不在铁。
在人以铁为天。
梦境之深，不在梦。
在人以梦为醒。
故世间最难救者，非陷于暗者。
乃执暗为光，护暗如命，又欲教天下共暗之人也。
而所谓觉者，亦无异术。
不过某一夜，于万声之中，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若众人皆错呢？”
此念一起，
铁壁便已有裂痕。
此后千山万水，
皆从这一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