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城焉，城无名，而人皆生于其中。
城中有旧律，不刻于碑，不书于册，而人人知之。
男子及冠，则负砖；女子既笄，则入室。
三十而婚，婚而筑宅，宅成而举子，子生而营学，学成而谋业，业成而复婚。
一代役一代，一屋套一屋。
城人谓之：
“正道。”
若有人稍迟，则众目之；
若有人不从，则众疑之；
若有人欲出城，则父母泣，亲族议，邻里笑曰：
“城外有何物？古来皆如此。”
故城中之人，少时尚见天，及壮，则但见砖。
城南有一人，年三十，名曰止。
止少时亦负砖。
见众人筑屋，亦曾思：
“吾亦当有一屋，一妻，一子。暮归有灯，晨起有烟，岂不善哉？”
于是亦曾寻伴，亦曾择地。
然每将落砖，心中辄有一问：
“此屋果吾屋乎？”
无人能答。
众曰：
“屋既成，自然便是。”
止不信。
遂停砖一年。
其父怒曰：
“人不成家，何以成人？”
其母忧曰：
“无子，老来何依？”
族人曰：
“你今不筑，五年后悔之。”
友人曰：
“世人皆行此路，何独逆之？”
止乃问：
“此路何往？”
众相顾。
良久，有老者曰：
“往前。”
止复问：
“前为何处？”
老者曰：
“前便是前。吾父如此，吾亦如此。”
止遂默然。
是夜，登城楼。
见万家灯火，层层相叠。
初甚壮丽。
久视之，却见每一灯下，皆有人低首算账；
有妇抱儿夜啼，有夫倚门长叹；
有父怒子不成器，有子恨父不解己；
有老者守门待归，有壮者奔走不敢停。
远望皆曰“家”。
近看，则屋屋有锁。
止忽悟：
世人所筑者，未必皆屋；有时乃墙也。
次日，止弃砖而行。
众惊曰：
“汝不筑屋，将居何处？”
止曰：
“吾欲先造一人。”
众大笑。
“人既成人，何须再造？”
止曰：
“吾虽三十，骨肉已成，然心未定，识未广，技未精，财未足，身未养，路未开。若此时急筑大屋，不过以未成之人，承担已成之责耳。”
众不解。
遂谓之狂。
止乃居城之隅，一小室中。
室不过一床、一桌、一灯。
晨起习异邦之言。
昼读天下之书。
暮习身。
夜察世事。
有余钱，不购华服，不宴宾客，不换大车，而藏之。
人问：
“何不享？”
止曰：
“吾以此买未来之路。”
人问：
“路安在？”
止曰：
“尚未见，故更须留资。”
又数年。
止渐能读远国之书，闻万里之外之声；
能以一技换财，不仰一家之门；
能观城中兴衰，而不随众声惊走；
能独居数日而心不乱；
能见他人富贵而不妒，见他人成婚而不疑己。
众始怪之。
昔日笑止者，有人已负巨债。
有人儿女渐长，日日奔走。
有人夫妻相恶，却不敢离。
有人夜深饮酒，曰：
“人生皆苦，本来如此。”
止闻之，只问：
“果真本来如此，抑或汝行之久，遂以惯性为天命？”
其人默然。
一日，旧友来访。
见止室仍小，笑曰：
“十年矣，汝屋尚未成。”
止曰：
“已成大半。”
友环顾四壁：
“何在？”
止乃指其身曰：
“此即吾屋。”
友愕然。
止曰：
“昔吾以为屋者，须砖瓦、门牌、妻子、族谱。
今始知：
身强，则地基固；
心定，则梁柱正；
有技，则墙可立；
有财，则仓有粮；
有识，则窗可开；
有界，则门可守；
能迁，则屋生轮；
能独，则屋有火；
能爱而不缚，则屋有客；
能去而不惧，则屋有后门。”
“如此，则城毁而吾不毁，业失而吾不绝，地变而吾可迁。”
“此屋，岂砖瓦可比？”
友曰：
“然无妻子，老来岂不孤？”
止笑曰：
“有妻子便必不孤乎？”
友不语。
止曰：
“吾不以子为养老之杖，不以妻为孤独之药，不以婚为成年之印，不以房为安稳之证。”
“若有一人，与吾皆自成，愿同行，则开门迎之。”
“若无，吾亦不拆屋求客。”
又十年。
城中忽有大变。
旧业衰，房价落，诸厂闭。
昔日最牢固者，反最难移动。
屋大者不能迁。
债重者不能停。
子女在学者不能走。
双亲在旁者不敢远。
众皆问：
“何处可去？”
止已能以异国语言谋事于远方，其财不系一城，其技不系一业。
于是收书数箱，携衣数件，锁门而去。
临行，有邻人问：
“你舍得这个家？”
止回首小室曰：
“此非家，不过吾曾停留之处。”
邻人曰：
“那你的家在哪？”
止拍了拍胸口。
“吾所至处。”
多年后，止至海西一地。
山低，天阔，人稀。
租一屋，仍是一桌、一灯、一床。
窗外有树。
桌上有书。
屏上通万里。
晨起自食，午后工作，暮行数里。
偶有友来。
有时数日无人敲门。
止亦不觉孤。
一夜风雪甚急。
止坐灯下，忽忆故城。
忆当年无数人背砖奔走。
彼时他亦差一步，便将第一块砖落下。
若那砖落下，之后或有第二块、第三块。
一砖压一砖。
一事锁一事。
及至今日，他或亦在旧城某间屋中，对后来者言：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思及此，止久久无言。
窗外大雪。
屋内灯暖。
一猫卧于足侧。
桌上未竟之书尚开。
远方山色隐约。
止忽知：
真正救其一生者，并非当年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不过三十岁那年，
众人都在催他落砖时，
他忽然停了一下。
问了一句：
“这真是我要造的屋吗？”
就这一停，
一条本将运行终身的旧程，
断了。
此后数十年，
他未再替旧俗搬砖。
只是把散落于人言、债务、欲望、恐惧中的自己，
一件一件收回。
以岁月为土，
以孤独为炉，
以学问为斧，
以清醒为尺。
无人催工。
无人验收。
亦无人喝彩。
他便一砖一瓦，
慢慢造了一间，
可以容下一生的屋。
后来世人问其屋名。
止曰：
“无名。”
又问：
“何以无名？”
止答：
“人若自成，何须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