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开始变坏，是从水变浅那一年开始的。
最先察觉到的是狮子。
它们世代守着水源地，知道水位下降不是一季的事，而是整个气候在退。于是狮子不再远行，只守着最后的水草丰美之处捕猎——那里有羚羊、有牛群，也有被迫汇集而来的命运。
羚羊是最先变瘦的。
它们的迁徙路线被压缩，出生的幼崽一年比一年少。不是不想生，是草不够、路太远、活下来的概率太低。牛群也是。庞大的身躯在旧地图上显得笨重，每一次迁徙都要付出更高的代价，于是它们开始原地消耗，把希望押在“下一季也许会好转”。
鬣狗却在这一切中显得格外乐观。
它们跟着狮子，捡食残余，以为只要狮子还在，肉就不会断。狮子强大、威严、掌控水源，看起来像秩序本身。鬣狗学会了等待，学会了依附，也逐渐忘了如何独自捕猎。
草原的数量在悄然变化。
羚羊少了，牛群老了，狮子的捕猎变得更频繁，却更吃力。即便是狮子，也无法对抗整个草原的缩减。它们能守住一块水，却守不住气候；能猎杀个体，却改变不了族群的下滑。
有一只孤狼，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没有水源地，没有族群的庇护，甚至在年轻时显得格格不入。但正因为如此，它对草原的变化最为敏感。它在还能跑的时候离开了这片草原，穿过荒地，学习新的捕猎方式，在陌生的土地上跌倒、受伤、重新站起。
那段路很苦，短暂而残酷。
可它完成了迁徙。
多年后，老草原的水源地依旧存在，却只剩下更稀疏的身影。狮子的后代已经开始向外探索，它们懂得：守不住的不是水，而是时间。真正的延续，从来不在原地。
鬣狗却走不了了。
年老、路径遗忘、本领退化，它们仍旧守在狮子身边，等着一块越来越小的残肉。它们终于意识到，依附从来不是生存的替代品，只是延迟结局的方式。
羚羊和牛群在远处守望。
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走不动了。
草原没有崩塌，只是慢慢变空。
生态并未消失，只是不可逆地收缩。
后来的人若从高处俯瞰，会以为这一切是偶然。
可真正看懂的人知道——
在一个持续恶化的生态里，最大的风险不是捕猎，而是误以为自己不需要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