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记》
昔者，大陆既阔，草木丰茂，百兽并生。
虎豹驰于林莽，鹿羊食于原隰，各循其性，不相妨也。
有兽生而警觉，目利耳聪，饥则猎，渴则迁，寒暑至则易居。
虽常危于风雨、病于创痕，然筋骨日壮，意志日明。
其行虽独，而天地皆其径也。
又有兽，性喜安处，畏险恶，厌奔走。
见野兽多伤，乃叹曰：“自由者，劳且危，不若安逸。”
遂从人引，入一大苑。
一、苑之初建
其苑也，名曰“养生之园”。
外无猛兽，内无饥寒；
饲以时，医以法，寝有庐，行有径。
守苑者抚而告之曰：
“汝但安食安眠，勿自劳苦，余事吾当为汝虑之。”
群兽闻之，大悦。
初入者，体壮毛盛，神情尚警，夜半犹惊，欲奔。
守苑者笑曰：“久之自安。”
二、岁久之变
未几，苑中兽多。
其行也，不复择路，唯循栏而往返；
其食也，不复辨味，时至则食；
其鸣也，不复求偶，唯应召而已。
或有兽，偶闻林风，心动神摇，绕栏疾走，欲跃而出。
然筋软骨迟，未及三步，已气喘伏地。
其旁兽曰：
“何苦若此？苑中无忧，何必自困？”
自是，野念渐息。
三、野兽过苑
一日，有野兽行至苑外。
其形瘦而目光炯然，步履无定，嗅风而行。
苑中兽见之，或笑曰：
“彼徒劳耳，朝不保夕，何足羡？”
野兽驻足而观，久之叹曰：
“非其不安，乃其不能安也。”
遂去。
四、物种之分
后数十寒暑，苑中兽虽繁，其性尽一。
守苑者易其名曰：“群体”。
群体之中：
- 无择路者
- 无迁徙者
- 无自决者
凡起居、饮食、交配、医治、老死，
皆有册、有序、有度。
群体安然，然无一能出苑者。
而林中野兽，虽寡，然或存或亡，代有新生。
其子初生，即识风向；
其老将死，犹知向林深处而去，不为人见。
五、后记
或问守苑者曰：
“野兽危矣，苑兽安矣，孰优？”
守苑者曰：
“苑兽可计，可管，可保其存。”
问者复曰：
“然其性何在？”
守苑者默然。
终章
后世之人，效此而养同类，
去其险，平其异，抑其野性，名曰“善治”。
其人自生而入苑：
学有径，业有格，医有册，老有舍。
一生不饥不寒，不决不迁。
或有异者，心犹未驯，夜梦旷野，醒而茫然。
久之，梦亦忘矣。
史官书曰：
兽之在林，虽危而自为物；
兽之在苑，虽安而已非兽。
识者读至此，当自知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