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记》
昔有大河，横亘天地。
河之北，有古城，城中百姓世代居此，以渡河为生。城外有一巨舟，名曰“旧舟”。
旧舟甚大，船板厚重，桅杆高耸。先人曾乘此舟远航，渡过无数风浪，留下无数传说。
于是后人皆言：
“此舟乃天地所赐，万不可疑。”
每逢有人望见船身裂纹，便有人斥曰：
“莫言裂，裂者皆是不敬。”
每逢有人发现船底进水，便有人答曰：
“水本如此，世间皆有潮汐。”
每逢有人提出修补，便有人问：
“你为何不赞美旧舟？”
久而久之，舟上的人不再观察河流，不再学习航海，不再研究风向。
他们开始研究彼此。
甲说乙站错了位置。
乙说丙思想不纯。
丙说甲不够忠诚。
船上的人越来越擅长争论，却越来越不会掌舵。
有一少年，自幼生于舟中。
他从小听长辈说：
“外面的船都是危险的。”
“只有我们的舟最安全。”
“离开舟的人，必然迷失。”
少年相信这些话。
直到某年冬日，他偶然登上桅杆。
第一次看见远方。
他看见海的尽头，有许多不同颜色的船。
有的船很小，却速度极快；
有的船巨大，却不断更新；
有的船并不完美，却允许船上的人自由讨论如何修补。
少年回望自己的船。
忽然发现：
这艘船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旧。
而是不允许承认它旧。
少年开始寻找答案。
他问老人：
“为何不修船？”
老人答：
“修船会引起恐慌。”
少年又问：
“为何不学习别人的造船术？”
老人答：
“因为别人未必适合我们。”
少年沉默。
后来他终于明白：
一艘船真正危险的时候，不是船底出现漏洞。
而是所有人开始相信：
漏洞不存在。
多年以后，大河起风。
远处雷声滚滚。
许多人仍在甲板上举行庆典。
他们挂起旗帜，敲响鼓声，告诉彼此：
“我们的船从未失败。”
而少年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
有人问他：
“你为何离开？”
少年说：
“我不是因为恨这艘船离开。”
“我只是想活下来。”
夜深。
旧舟继续向前。
船上的人依旧歌唱。
他们歌唱昔日的辉煌，歌唱祖先的荣耀，歌唱这艘船曾经抵达过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注意：
船底的水，已经漫过甲板。
少年后来来到另一片海域。
他在那里重新学习。
学习如何看星辰，
学习如何辨风向，
学习如何造船，
学习如何与不同的人同行。
多年以后，他拥有了一艘属于自己的小舟。
它没有旧舟庞大。
却有一个特点：
船上的人，可以随时检查船底。
可以承认错误。
可以改变方向。
可以离开错误的航线。
晚年时，有人问少年：
“你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少年望向远方的大海。
他说：
“不是我拥有了一艘更大的船。”
“而是在旧船沉没之前，我学会了观察水。”
世间万物皆有舟。
家族是舟，
城市是舟，
时代是舟，
思想亦是舟。
人年轻时，总以为最大的能力，是登上一艘大船。
后来才懂：
真正高级的能力，是知道：
哪一艘船值得同行，哪一艘船正在下沉。
更高一层，是即使身处巨浪之中，内心仍保有一片海。
因为最终渡人的，
从来不是船。
而是一个人看见方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