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心记

《迁心记》

人初生也，入俗网而不自知。
宗族有序，乡里有路，学业有阶，婚育有期。
众声为令，万事成程。
未尝一问“何以如此”，但循而行之，谓之当然。
此所谓剧本之身也。

剧本久行，则心与路合。
喜怒哀乐，皆在预设之中。
得失荣辱，不过旁白。
人自以为选择，实为被牵。
此谓惯性之命。

及其运穷，势逼，或迁地，或失所，或局变，
忽见前路不通，旧桥已断。
所学无用，所凭无效。
昔日之法，今成枷锁。
是为撞墙之时。

墙非外物，乃心中旧我。
旧我崩裂，心识震荡。
人或怨天，或尤人，或更趋紧执。
然有一念不甘者，反观其内，
曰：“何以我行至此？”
此一问，乃拆之始。

拆者，非毁世也，毁我也。
毁我之名位，毁我之身份，毁我之执念。
一层层剥落，
至无可执，
至无所凭，
至无角色可演。

是时也，心如空屋，
无主，无客，无旁白。
举步无剧，
举念无词。
此谓无结构之境。

无结构非终点。
若久居其中，则漂。
若执为圣境，则迷。
空之所贵，在于可容。
当空已熟，心不再惧，
方可再建。

建者，不复如前之重。
不以身份为梁，不以外评为柱。
所立之架，轻而可退，
所结之网，松而可解。
以体验为本，以觉察为衡。
是谓轻量之构。

自此以后，人生不再预写。
非无方向，
乃不先画终局。
行则行，止则止，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剧本既破，
剧本亦可随时再立，
而不为所役。

于是心智迁而人未必远行。
人或仍在旧城，
而内在已越万里。
往后之岁月，不复“必须如何”，
但问“此刻何如”。

剧本人生止于撞墙。
觉察人生始于拆。
无我之境开其门。
轻构之术成其器。
而真正之展开，
不过日常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