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归处论

夫人之生也，非自择其所来。

或生山中，或生海隅；或落大城，或入小邑；或得富室，或居寒门；或闻雅言，或习乡音；或承开阔之世，或入闭塞之境。此皆命之初投，非人之先定也。

故人初生，未有姓名之重，未有身份之累，未有成败之分，未有贵贱之别。其本不过一觉知，忽然寄于一身，睁目于一地，听人声，见日光，受寒暑，识亲疏，渐被世间诸名所裹。

世人遂曰：汝某地人也，某家子也，某国民也，某校生也，某业者也，某岁当学，某岁当成，某岁当婚，某岁当安。其言纷纷，如丝如网。人久居其中，便以为此网即天，此俗即道，此程即命。

不知天地广大，而人所见者，常止一隅。
不知人生自由，而人所求者，常为他人所植。

所谓局部现实者，非必荒僻之地也。大城亦可为局部，名校亦可为局部，高楼灯火亦可为局部，亲族熟人亦可为局部。凡其能定人之欲，限人之言，缩人之目，束人之身，使人不复疑其外尚有天地者，皆局部现实也。

其最深之力，不在禁锢，而在生成。

它生人之惧，使人不敢离；
生人之欲，使人不愿离；
生人之名，使人不能离；
生人之梦，使人以为无需离。

于是人一生奔走其中，争其奖，避其罚，求其名，得其位。外人视之，谓其勤也，谓其成也；而其心中之光，渐为尘蒙，渐忘初来之时，本非为此一局而生。

然意识之本性，不甘久困。

或于夜半梦醒，忽觉所处非家；或于旧友相逢，忽觉无话可说；或于大城灯下，忽觉繁华如雾；或于群声喧哗之间，忽闻胸中一片寂寞；或于草木水边，忽知人生不应尽付于人群评价。

此即觉也。

觉者，不必高呼。
觉者，先见其局。

见此家非全家，见此城非全城，见此国非全世，见此名非全我，见此欲非本欲，见此惧非本惧，见此路非唯一之路。

既觉之后，始问三事：

我是谁？
我从何处来？
我将归何处？

若以世俗答之，则皆标签耳。

曰籍贯，曰学历，曰职业，曰资产，曰婚姻，曰年岁，曰身份。此可记账，可立档，可示人，然不可尽人之本。

人之本，非标签也。
人之本，乃一意识也。

此意识偶然登陆于世，借一身以感风雨，借一语以识万物，借一生以求展开。其所来者，既有光，亦有土；既有原初之清明，亦有山川、方言、家族、时代所赋之形。

故曰：人从光处来，亦从尘土来。

光者，未被命名前之觉知也。
尘土者，出生之地、家庭之声、教育之痕、风俗之网也。

人不能弃其尘土，亦不可尽为尘土所封。
不能忘其来处，亦不可令来处成为终局。

来处者，初坐标也；
归处者，自选择也。

牛羊逐水草而居，非问何地高贵，乃问何处可生。人亦当如是。若一地虽华，而日日耗其神，使其言窄，使其目短，使其身疲，使其心浮，则非归处也。若一地虽静，而能养其身，开其眼，安其心，通其路，使其意识得以舒展，则可近之。

故归处之择，不在高低，而在相契。

问其地是否合我心智。
问其境是否容我低噪。
问其路是否通向远方。
问其居是否安身养神。
问其俗是否少扰我心。
问其网是否接我所需之世界。
问其价是否能验我之判断。
问其日常是否能使我久行不散。

若合，则为水草；
若不合，则为幻影。

大城之灯，可观不可迷。
机场之门，可用不可拜。
市场之价，可听不可奴。
旧人之情，可念不可缚。
故土之恩，可承不可囚。

人之迁徙，亦有浅深。

浅者，迁其身而已。由此城至彼城，由一国至一国。街名变，语言变，货币变，窗外灯色变，而心中旧欲、旧惧、旧评价、旧身份未变。此虽远行，实仍在故局。

深者，迁其主运行之系统。

迁信息源，使耳目不再受一隅所饲；
迁语言，使思想得以重构；
迁收入，使命脉不囿于本地；
迁身份，使人不止为熟人所识；
迁资产，使未来不系于一处；
迁时间感，使人生不为短期噪声所役；
迁居处，使身体得以安静长期运行；
迁心智，使人不再向旧局索要姓名。

此乃真迁徙也。

夫人之困，常非不能行，而是不知为何行；非无远方，而是仍以旧眼看远方；非无选择，而是被旧欲伪装成选择。

故真正之醒，不在疾走。

在能辨。

辨何者为来处，何者为归处；
何者为接口，何者为牢笼；
何者养身，何者耗神；
何者开眼，何者闭目；
何者使人更自由，何者使人更难离；
何者为真需求，何者为他人植入之梦。

辨既明，则心渐定。

人不再急于证明其所去之地高于所来之地。亦不再以鄙薄来处为清醒。其知来处之重，亦知归处之权。其能回望故土而不被召回，能经过繁华而不为所吞，能短居大城而不误认其为终点，能于低噪之处建立长久之业。

此时，所谓安居，非仅有屋也。

有一室，能安其身；
有一桌，能立其业；
有一窗，能见水木；
有一路，能通机场；
有一网，能接万国之讯；
有一业，能生可迁之财；
有一文，能存人格之线；
有一价，能验世界之真；
有一心，能不为众声所夺。

此即归处之雏形也。

归处不必永不离开。归处者，乃使人可以从容出发之处也。若一地使人不敢远行，非归处，乃牢也。若一地使人休养生息，而能更广阔地入世，则其静非退，其安非怯，其居非困。

是故，真正之归处，常具二德：

一曰安身。
二曰通远。

安身者，有饭食，有睡眠，有低噪，有自然，有秩序，有不被时时打断之日常。
通远者，有语言，有信息，有现金流，有机场，有市场反馈，有可迁之身份，有可展开之舞台。

有安身而无通远，则成闭塞。
有通远而无安身，则成漂浮。
二者并立，方为上居。

人至此，始知一生所求，并非永远向外奔突，亦非缩入一隅不问世事。乃是在天地之间，为自身意识择一良壤，使其既有根，又有路；既能静，又能远；既可守，又可开。

古人云安土重迁，亦有其理。无根之人，多随风散。然今世变动，若固守一土至被其吞没，亦非明智。故今人之道，当非执土，亦非无土，而是择土。

择能养我者为土。
择能开我者为土。
择能容我长期展开者为土。

此土或在故城，或在异国；或在山畔，或在湖边；或在大城之外，或在机场可及之郊野。世俗视之，或谓远，或谓近，或谓贵，或谓偏。然对于意识而言，唯问其是否合于生命之展开。

人不能决定其初登陆之处。
此为命。

人能决定其后安放之处。
此为志。

命给来处，志择归处。
来处成其骨，归处舒其魂。

故一人若能终其半生，渐渐看破诸局，识别诸网，保其心光，不忘来路，而又不困来路；不迷繁华，而又善用接口；不弃人间，而又不为人间所塑；最终择一处适其身心者，安放意识，展开其业，是谓成熟。

其不再问：我是否属于此地？

而问：此地是否有助于我成为更完整之存在？

其不再问：别人是否理解我之去向？

而问：我是否诚实面对自身之所需？

其不再问：哪座城最高？

而问：何处最能令我长期清醒？

至此，人始从随机登陆，转为主动安放；
从被环境生成，转为自我生成；
从借他人之名而活，转为以自身之觉知立命。

故曰：

人不可择其来，然可择其归。
来处不可弃，归处不可误。
若知来处而不囚于来处，寻归处而不迷于幻影，安其身而通其远，守其宅而开其世，则虽天地辽阔，亦有中庭；虽人世多变，亦有主心。

最终所归，不止一屋一城一国。

乃是一种生命状态：

外有万城，内有一宅；
身居一处，心通万方；
根在土中，眼在远处；
不被来处囚，不被远方惑。

能如此者，方知归处。

方知人之一生，不是为完成别人给的路线，而是使那束偶然登陆于世的意识，终于找到可以安静、清醒、长久展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