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观物赋

人之一生，所求甚众，名曰功业，名曰远方，名曰富贵，名曰通达，名曰不负此生。然细究其本，不过欲得一处可安其身，一时可安其心，一日可不惊扰，一夜可熟睡，一晨可见光，一饭可入口，一屋可容书，一窗可纳风，一路可徐行。

世人多逐大城。

见楼高，则以为近天；见灯盛，则以为近世；见人流如潮，则以为生命充盈；见车马如龙，则以为前程广大。于是南来北往，昼夜奔趋，以为所到之处愈繁华，则自身愈有分量。

不知繁华者，众欲相叠之影也。

楼高未必心高，灯明未必眼明，人多未必不孤，路广未必有归途。所谓大城，不过万千人各怀其急，各抱其缺，各执一念，各逐一利，聚于一处，互照成光。其光可观，不可久居其中。久居其下，神易散，气易浮，耳多噪，目多扰，心多外驰，身多不安。

故居处之道，不在近闹，而在有界；不在华丽，而在可久；不在人多，而在气清；不在灯明，而在夜深时不觉逼仄。

古人筑庐，多择水畔、山阴、林下、村前。非必隐逸也，盖知人身亦一物，须与风、土、水、木相调。风过而胸开，水近而意缓，树多而目润，草深而声稀。若四时可入室，晨昏可入心，则虽屋不宏，亦可容天地。

今人虽处钢筋水泥之世，亦不可尽失此意。

一室之中，若有清桌一张，灯光不刺，屏声不乱，地面无尘，杯盏有位，书稿有序，衣物不相侵，猫卧其隅，窗外有草木一线，则此室虽小，已能为一人之国。

人要成事，先须有国。
此国不必有疆土，乃一间安静房。
不必有臣民，乃一身听命于己。
不必有宫阙，乃一桌、一椅、一灯、一屏、一床、一碗热饭。

屋乱，则心乱。
声杂，则神杂。
食不定，则气不定。
睡不安，则志不安。
一日无序，则百念乘虚而入。
故安居非小事，乃立命之基。

有人以为，远方在远处。

其实远方有二。

一曰地理之远，舟车可至，关隘可过，机场可达。此远方易见，亦易厌。初到之时，灯火异色，人声异调，招牌异文，街道异形，心为之一振。久之，不过又是一处市井，一处房租，一处饭馆，一处天气，一处人间烦恼。

二曰心智之远。此远方不在路尽头，而在人能否离旧眼，换新目；离旧言，得新词；离旧欲，辨本心；离旧时，入长日。若心智未远，则人虽渡海，仍在旧处；若心智已远，则身居故城，亦可与天下相接。

是故真正可贵者，不是常在路上，而是身有定所，心有通路。

屋后有草，门前有水，远处有城，手边有书，屏中有万国之讯，账户有可迁之财，语言能达异邦，判断能受价格之验。此等人生，不必日日奔走，亦不闭塞；不必住在最亮之处，亦不失世界；不必喧哗证明，亦自有其权。

人若不能安静，所得皆易散。

试看世间众人，奔走多年，所得非少。或有房，或有车，或有名，或有众人称许。然其夜不能眠，晨不能定，食不知味，坐不成坐，独处便惶惶，开屏即沉溺，关门即空虚。此非缺物，乃缺主。

主者何？

能使身不为声动，心不为俗牵，欲不为人造，行不为众催，居不为幻影迁。人有此主，则居何处皆有中庭；人无此主，则纵住高楼临江，亦如寄宿他人梦中。

天地之大，终归一身承受。

山河再美，须有眼能看；房屋再大，须有心能安；城市再盛，须有身能居；钱财再多，须有命能用。人若日日耗神，夜夜惊心，饮食无时，出入无序，言语皆为外界所夺，则虽有万物，皆如借来。

故安居之道，先在少取。

少取噪音，耳自明。
少取比较，心自定。
少取无谓之交，日自长。
少取他人之梦，命自清。
少取即时之快，力自厚。

其次在善养。

养眼以山水草木。
养耳以风声雨声。
养身以饭食睡眠。
养心以书写静思。
养志以长事慢功。
养判断以真实反馈。
养人格以每日不失其序。

人之气象，不在口号，而在一日如何过。

晨起不慌，此人有根。
饭食有度，此人惜身。
居室清整，此人不乱。
能独处而不虚，此人有主。
能看繁华而不羡，此人有眼。
能见利而不急，此人有骨。
能久处冷启动而不退，此人有命。

所谓贵气，不必珠玉绮罗。贵气者，神不散，目不贪，言不浮，居不躁，行不乱。虽衣素，亦自有静光；虽室简，亦自有秩序；虽人少往来，亦不觉孤寒。

世人常问：何处宜居？

吾谓：非城问人，乃人问己。

汝需热闹乎？则大城可居。
汝需名场乎？则中心可居。
汝需社交乎？则街区可居。
汝需恢复乎？则近水草木可居。
汝需长事乎？则低噪之地可居。
汝需养志乎？则大空间可居。
汝需通天下乎？则近机场而不近喧嚣可居。

居处之妙，在进可入世，退可守神。

近处有超市，足以养身；
一小时可至机场，足以通远；
门前有树，足以缓心；
屋内有桌，足以立业；
夜里无噪，足以养梦；
白日有光，足以开工。

如此而已。

人生真正所需，其实不多。所难者，是不被多余之物夺走。

一处安居，胜过十处繁华。
一日清明，胜过百日热闹。
一身有主，胜过万人称许。
一条可久之路，胜过千种短暂刺激。

至于城市，任其明灭；
至于世局，任其翻覆；
至于人声，任其来去；
至于灯火，任其辉煌。

人只须守住一室之明，一身之序，一心之远。

有水处听水。
有风处听风。
有草处看草生。
有猫处看猫睡。
有书处读书。
有价处观价。
有路处行路。
无声处养神。

久之，外界虽大，不能夺其主；繁华虽盛，不能乱其心；远方虽远，不能惑其目。

此谓安居。

非退也，乃能久进。
非静也，乃蓄深动。
非避世也，乃不以世为牢。
非无欲也，乃欲归其真。
非不求远方也，乃知远方须有归处。

人若得此，便不必日日问：我当去往何处？

因其已知：真正的居所，不只是地理之屋，亦是心智之庭，身体之港，时间之井，命运之根。

外有万城，内有一宅。

能守此宅者，方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