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一梦记

余连夕有梦，皆奇甚。

其一，余驾铁舆，独行于黄土之野。天色苍茫，风卷尘沙，远见一城，城垣皆以黄土筑之，高而厚，盘踞荒原，若古兽伏地，沉默千年。

余驱车入城。

城中街巷纵横，屋舍相接，门墙斑驳。人烟甚盛，鼓乐喧阗。东家嫁女，红幡蔽日；西家娶妇，爆竹震巷；南巷设灵，纸钱翻飞；北门满月，宾客盈庭。

生者迎，死者送；少年冠，女子嫁；老者哭，新妇笑。红白之事，昼夜相续。城中之人奔走其间，各执其役，各守其名，喜者以为喜，悲者以为悲，未尝有人停步而问：

此城何来？

此礼何始？

吾何以生于此，又何以终于此？

余初观之，亦随众而行。

久之，忽忆铁舆。

余本自城外来，非此城中人。铁舆乃余之行器，可载余越墙出野，复归来路。然俯仰之间，竟不知停于何处。

问之路人，皆摇首。

有人曰：“既已入城，何必寻车？”

有人曰：“城中婚丧不断，人生正当如此，安所往？”

又有人笑曰：“城外无物，尔之所谓来路，殆妄念耳。”

余愈急，遍寻诸巷，乃知铁舆停于地下重库。其库层层相叠，门门相似，灯光惨白，四壁无窗。每入一层，皆有百车列陈；每见一车，皆似余车；及近观之，又皆非也。

余持钥而无门，记来而失路。

城上鼓乐愈盛，城下回声如雷。

婚者仍婚，丧者仍丧，生者仍生，死者仍死。惟余独走于地下，汗出如浆，心中大惧。

所惧者，非车亡也。

惧有一日，余久居此城，遂忘曾有车；又久之，忘曾自城外来；再久之，亦披红挂孝，奔走于婚丧之间，谓此即天地，谓此即一生。

念及此，魂忽惊散，遂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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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夜，余复梦。

此梦尤异。

余不知何时入一城，亦不知从何处来。城郭陌生，人事纷繁，街衢如网，楼宇蔽天。梦中有亲疏，有聚散，有得失，有爱憎。春来花发，秋至叶落；少者渐壮，壮者渐衰；故人离去，新人又来。

余在其中，似已活数十年。

往事绵延，皆有因果；人物言笑，皆有神情；风触肌肤，水有寒暖；日月升沉，四时递变。余甚至记得旧日之事，记得多年以前某条街、某扇门、某一个曾经爱过或憎过的人。

一切真实无比。

余忽生疑：

此世果真乎？抑梦乎？

于是试之。

余触墙，墙坚。

余问人，人答。

余回忆昨日，昨日历历。

余望镜中，见自己已有岁月之痕。

余又自掐其臂，痛觉宛然。

凡梦中所谓验梦之法，悉皆无效。

此城自有天地，此生自有前因后果。梦中之人皆谓余狂，曰：

“万物如此真实，何以为梦？”

“尔有身体，有记忆，有亲友，有岁月，非人生而何？”

“莫作妄想，且安住于此。”

余无言。

然心中仍有一线微明，若深井之上，有星光一粒，照不见来处，却使余隐隐知晓：

此世虽真，未必是全部。

此身虽实，未必是本身。

此生虽长，未必是终局。

于是余遍问城中人：

“何以离此梦？”

众皆不解。

有老者曰：“人生至死方休，何须离？”

有智者曰：“既不能证为梦，便当视为真。”

有僧者曰：“梦亦是生，生亦是梦，何必分别？”

余皆不从。

余行于人海之中，见万家灯火，宴饮歌哭，车马昼夜不息。每一人皆有急事，每一门皆有悲欢。城中热闹，几无寸隙可容一念。

今日赴婚。

明日送丧。

后日谋生。

再后日教子。

及子成人，又为其婚。

及己衰老，又待人送终。

一事接一事，一代续一代。城中之人皆忙于应付眼前，故无暇怀疑此城；皆忙于完成角色，故无暇追问自己。

余忽明白：

困人者，未必是高墙。

使人忘却高墙者，方为真正之牢。

锁人者，未必是铁链。

使人终日奔忙、无暇低头看链者，方为真正之锁。

梦不须欺人。

梦只须足够真实，足够热闹，足够漫长，便可令身在其中者，自愿称之为人生。

余在此世复经多年。

有时几乎忘却疑问，亦随众人生活。置产，交游，送往迎来；春忧秋喜，得一物而欢，失一人而悲。那一线微明渐暗，仿佛即将熄灭。

忽有一夜，余独立于陌生城中，风过长街，万灯如海。

余心中突问：

“我若在此活尽一生，谁能证明我未曾睡去？”

又问：

“我若忘却醒来，梦是否便成为命运？”

此念一起，天地骤静。

满城人物仍动，而声息俱远。数十年光阴忽如画卷倒卷，婚丧、聚散、爱恨、成败，皆化为流光，从眼前疾驰而过。

余欲抓住一人，手穿其影。

欲呼一名，声未出口，姓名已忘。

欲守一城，城墙已碎为尘。

梦中之我大惊，仰天问曰：

“我当如何醒来？”

此言既出，世界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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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于是醒。

无城，无人，无数十年。

惟西安一室，夜色沉沉。余卧于床，四壁寂然，窗外微光。方才梦中一生，于此不过一瞬。

梦中之我，压根不知西安有此床，不知此身尚卧于此，不知所谓数十年，不过脑海中一念之舒卷。

彼时之悲，真也。

彼时之爱，真也。

彼时之城，亦真也。

然一醒之后，诸真俱灭。

余久坐床上，心中忽寒。

人处梦中，常以梦中之证，证明梦为真实。

人处城中，常以城中之言，证明城为天地。

人处程序之内，常以程序所生之欲望，证明此欲望出于本心。

婚者谓婚乃天命。

育者谓育乃圆满。

奔走者谓奔走乃人生。

受困者谓世本如此。

众人相互作证，遂使一城成为世界；一代传于一代，遂使程序成为命运。

然梦外尚有床。

城外尚有旷野。

地下尚有一辆车。

车未亡，只是忘其所在。

来路未断，只是久不回望。

真正可怖者，不是被困于城中。

而是在城中活得太久，竟忘记自己曾驾车而来。

不是梦太真实。

而是梦中之人，终于不再问如何醒来。

不是一生短暂。

而是人将短暂的一生，全部用来完成梦中人交付的角色，直至临终，仍不知自己从未真正醒过。

故余记此二梦，以为后戒：

入一城，可观其盛，不可忘其门。

入一世，可历其事，不可失其心。

见婚丧嫁娶，可知众生之循环，不可误循环为归宿。

处万丈红尘，可与众人同行，不可令众人替己决定方向。

每当鼓乐大作、人事喧腾、万象逼迫，尤当暗问自己：

吾车安在？

吾自何来？

此城之外，尚有何物？

此生之中，究竟是谁在行走？

若有一日，举世皆言此处即全部，亦须留一念，不肯尽信。

因为那一念，便是城墙之外的风。

便是地下车库中的钥匙。

便是漫长梦境里，尚未熄灭的醒意。

人之真正死亡，未必在气绝之时。

或在某一日，他彻底忘了自己曾经想醒。

人之真正出生，亦未必在降生之日。

或在某一瞬，他于万丈红尘之中忽然停步，回望众生，低声问道：

此若为梦，我当如何醒来？

此问既生，城墙已裂。

此念不灭，铁舆终可寻回。

纵梦中已过百年，醒来，仍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