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观辞

吾曾夜行，执炬而问天。

恐前路未明，恐一念复昏，恐昔梦重临。

于是燃炬不息，昼亦观火，夜亦观火。

久之，忘其所以持炬。

但见火光，便谓：

“我未曾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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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东方既白，山河已显。

吾犹执炬，于晨光之中寻暗处。

问曰：

“此间尚有幽冥乎？”

林默然。

水默然。

鸟过长空，亦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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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老樵见之，笑曰：

“子已出夜，为何抱灯寻夜？”

吾曰：

“恐复入梦。”

樵曰：

“梦若至，自有梦。”

“醒若真，自不须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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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闻之，低首观掌。

掌中之灯，火犹明。

然天上日轮，已照万方。

方知：

灯非无用。

昔日破暗，功不可忘。

然日出之后，犹以灯照日，

非明也，乃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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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熄灯。

非弃光。

乃知光不独在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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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修心，多求无念。

吾今方知：

无念者，非念尽也。

乃念起而不逐。

如云过青天，

不留痕于天。

如舟行长江，

不执水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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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疑，昨日渡。

今日之静，今日守。

不可于无风之海，

再造风浪。

不可于无病之身，

遍寻微疾。

不可于门已开时，

日日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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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大患，

非未知。

乃知而不止。

非梦中沉睡，

乃醒后仍执醒相。

非迷途不返，

乃归岸之后，

仍怀念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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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今夜：

收卷。

灭屏。

闭目。

任万念自来，自去。

不迎。

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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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明日有问，

则起而观之。

若明日无问，

则安然行之。

春至，则花开。

秋至，则叶落。

天地未曾催一草。

人何必日日催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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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今放下灯。

卧听风过檐。

不问何处为岸。

不问何时成道。

不问此身是否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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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

醒者，不日日言醒。

明者，不日日证明。

悟者，不日日寻悟。

如月临江，

江自映月。

月何曾问：

“我是否照亮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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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且眠。

旧梦若来，

任其如烟。

新梦若生，

任其如花。

我只是归于一息。

一息之中，

天地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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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以醒为执。

勿以明为牢。

灯尽之时，日自升。

人静之处，道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