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笼记

昔有一人，少而困于隘土。

前有众声，告之曰：“人生有定轨，循之则安。”
后有旧念，缚之曰：“众人如此，汝岂能独异？”

其时四顾茫然，前途如夜，心中万念相攻。欲去，不知所往；欲留，又觉此身将腐于旧局。

于是负囊远行。

十年之间，历城郭，涉江海，见盛衰，尝得失。每至一地，皆以为或可为归；每过一关，方知归处不在地，而在心。

昔日在沪，身虽居大城，心犹在笼。万灯照夜，而胸中无路。乃西归长安。

一日冬暮，独行河畔。水寒，风急，天地无人。忽忆昔年湘子庙中所得一签：

“笼内家，笼外华；随缘出笼，任尔走天涯。”

当年见之，只觉玄远，不知其义。

至是忽然明白：

笼本非城，亦非人，乃诸般“必须”也。

必须被理解。
必须被认可。
必须循众轨而行。
必须证明此生无误。
必须把旁人之眼，悬于自己头顶。

一念既破，诸门自开。

始知所谓出路，并非天地忽赐一条大道，乃是昔日堵住天地的旧念，一层层退去。

所谓出笼，亦非逃离何处。

而是有一日，笼仍在，门仍在，众声仍在，而你已不再认它为天。

回望十年前，方知命运早有伏笔。

彼时所受之困，皆在逼其离旧岸；
所经之痛，皆在磨去旧壳；
所失之物，皆在腾出双手；
所走之路，皆在教其辨认自己。

当年问签，以为问的是“前程何在”。

十年后才知，那签并未告以前程。

它只说了一件事：

门在笼上，路在门外。

至于门外有什么，天地从未承诺。

但人一旦真正走出，才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山河。

故今日再看旧签，不作吉凶解，不作神异观。

只视作一枚旧年埋下的坐标。

昔人于迷雾中见之，不解；
今日于长路后回望，方知其早已写下：

受困者，终须自出。
执念尽处，即是天涯。

自此不问笼内如何。

但向前行。

任风来，任路远，任此身，在天地之间，重新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