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觉赋

夫人之生也，一息寄形，百年寓世。

未有姓名，而神已觉；未分贵贱，而身已寒温；未识成败，而日月已行于骨血之间矣。

及其长也，父母命之，乡土囿之，礼俗裁之，众声名之。于是本无名者，忽为某氏之子；本无役者，忽负家国之任；本无必至之途者，忽闻世人曰：当学、当仕、当婚、当育、当置产、当随众而终。

久而久之，遂忘其初。

以名为我，以职为我，以财为我，以亲疏毁誉为我；奔走一生，役于万物，竟不知万物皆借此身而行，诸梦皆假此心而现。

故世之人，多生于梦中，劳于梦中，爱憎取舍，皆为梦役。

梦荣则喜，梦败则悲；梦中得一名，便以为不朽；梦中失一人，便以为天地俱空。其身尚在，而神已为外物所夺；其年未老，而一生已尽付他人之尺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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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一日，众声俱寂，万缘暂息。

独坐深夜，灯影不动，乃忽闻胸中一息，知此身尚存；见一念方生，旋即又灭；察悲喜往来，如云过虚空。

于是始知：

念非我也，名非我也，成败非我也，昨日之我亦非今日之我也。

十岁之我已逝，二十之我将远，三十之我方登此身，四十、五十之我，尚隐于幽冥未至之处。

所谓“我”者，非一固物，乃岁月流经此身时，暂成之一道明觉耳。

是谓返照。

返照者，非闭目避世，亦非看破万象之后，枯坐无为也。

乃于万象纷纭之中，退后半步，见欲望之所自来，见恐惧之所驱使，见制度如何假责任之名而征用一生，见众人如何以热闹掩空虚，以忙碌避自身，以所未审之梦，替尚未抵达的余生立约。

未返照者，随境而转。

境欲其婚，遂婚；境欲其育，遂育；境欲其买，遂买；境欲其怒，遂怒；境以一城为天下，遂以围墙为天际。

返照之后，始知心中诸愿，未必皆己愿；眼前诸路，未必皆天命。

于是人始有自由。

自由者，非欲行即行，乃知何物正借己而行；非无所系，乃能择其所系；非无梦，乃不复为梦所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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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深思者，何也？

非以繁辞炫智，亦非于浅水中故作深渊。

深思者，乃存在反观其所处之网也。

众人见婚礼之灯，深思者见其后数十年之时间、睡眠、资产、亲族与人格之耦合。

众人见大城之盛，深思者见人口、财政、产业、货币与制度之潮汐。

众人见一时之利，深思者问十年之后，此利将养我，抑或缚我。

盖浅者见事，深者见势；浅者见果，深者见其生成之因；浅者逐画面，深者审其背后之机器。

故有些人非好深而深，实不深则不能安。

世界若无结构，万事皆如风沙击面；惟看见其因果、边界、演化与代价，神经始得安静。

深思，乃其存在之自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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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长期者，何也？

非苟忍今日，以邀虚远之福；亦非鄙薄当下，独 worship 未至之年。

长期者，乃知未来之我，虽尚未至，亦有其生命之权。

今日纵欲，明日之身受其损；少年轻诺，中年之我偿其债；此刻贪一时之慰，老年之我或失其自由。

故真正之长期主义，乃今我不掠未来之我，少我不殖民老我。

四十之身，不应尽为二十之欲服役；五十之心，不应终身囚于三十之誓约。

今日每一选择，皆为未来人格布置居所。

或为其留门，或替其封门；或为其积财、积能、积智，或使其到来之日，只见债务、角色、疾病与无法撤回之生活。

故长期者，不但谋利，实为跨时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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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复利者，何也？

非徒钱生钱而已。

一念深察，次日即非昨日之人；一篇文字，岁久则成人格之骨；一夜安眠，累月则成清明之身；一门语言，积年则开异域之天；一次真实判断，经反馈而修正，久之便成人所不能夺之目光。

起初，人行其事。

继而，事成其习。

习成其性。

性择其境。

境复养其性。

至此，非人单纯积累万物，实为万物反过来重新生成此人。

是故复利之至深者，不在账户，而在人格。

无复利之生，每日皆从零起，昨日之痛不成智慧，今日之学不成系统，岁月但流失而无沉积。

有复利之生，则一日压一日，一年筑一年；文字愈厚，语言愈深，判断愈清，资产愈稳，生命虽日减，而存在之密度日增。

人不能留住时间，却可使时间经过之后，不尽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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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迁徙？

盖人非孤悬之神，乃土壤中生长之意识。

所居之地，入其呼吸；所闻之言，塑其思想；所用之币，限其未来；所受之制，定其行动；所近之人，暗中规定何为正常。

久居一境，则境不独在身外，亦潜入血脉，化为欲望、恐惧与命运之边界。

故迁徙非徒换城，实为移出旧坐标，以见旧我乃何物所成。

离乡而后，始知乡俗非天理；越语而后，始知旧言不能尽括世界；入他境而后，始知昔日所谓唯一，原不过局部。

迁徙者，乃存在为自身寻找可展开之地也。

或向海岸，或向旷野，或向一间安静之屋。非以远方为天堂，乃知有些土壤使神经收缩，有些空间使人格生长。

草木尚择水土，况一有觉之生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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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写作？

盖意识如露，见日即晞；念如电光，才明便灭。

昨日之我，今日已不可复得；若无文字，十岁、二十岁、三十岁之我，皆沉于无声，如未曾来过。

故文字者，非徒传意于人，乃从流逝中取一寸火，置于纸上，使未来之我得以返照过去。

我从何来？

何以出发？

曾见何幻？

曾断何梦？

何事足以继续？

何路不可再行？

文字使迁徙不至断裂，使人格不随环境一次次重装，使今我与未来之我，隔岁月而相识。

故写作者，非惟著述，实为保存自身之连续。

其身可迁，其名可改，其境可异，而文字之暗线犹在，牵诸我于一条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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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既返存在之本，既知万事皆梦，何以不息一切念，弃诸营造，独守空寂？

曰：存在本无方向，而生命不可无方向。

纯然之存在，如虚空，无成败，无得失；然人有肉身，肉身在时间中，日食、夜眠、病老、死亡，皆不可逃。

不选择，亦是选择；不建造，岁月亦将替你建造一种结局。

若曰万物皆梦，遂不思、不行、不作，则非超脱，乃悬空；非醒，乃另一种睡。

故返本，不是终点，而是归零。

归零之后，复入现实，但不再受现实奴役。

昔日以梦为真，今知梦是梦；昔日为梦所驱，今择梦而行。

是谓：

看破梦，不执梦；知其幻，而不废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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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何以仍需一梦？

因为存在只有当下，梦能使当下通向未来。

梦非必为虚妄。虚妄者，是以梦代世；真正之梦，则为散乱生命立一方向。

迁徙是一梦。

写作是一梦。

一间低噪之屋是一梦。

美元之流、世界之眼、猫犬相伴、老而清明，皆一梦也。

它们非天授之命，亦非宇宙之诏，不过此存在于有限岁月中，为自己所择之一条展开之路。

有梦，今日之饭食、睡眠、学习、劳作，始相连而成轨。

无梦，则生命但维持；有梦，则维持之中生出方向。

然梦亦不可执。

初，人有梦；久之，梦反有人。

若必到一城，必成一名，必得一数，若不得则自谓此生尽败，则梦已变狱。

故善梦者，以梦为舟，不以舟为岸；借梦渡海，不忘海大于舟。

美国可为路，不可为神。

财富可增自由，不可定我值。

写作可存人格，不可代替存在。

凡梦皆可改，凡路皆可移，惟那一份正在觉知世界的存在，不因目标成败而损其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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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圣明之生，当有两心。

一心入梦，极认真而行：

读书、写作、迁徙、积财、养身、择居、守静、定价、下注，凡所当为，皆尽其力。

一心在梦外，寂然自照：

知功名非我，财富非我，身份非我，成败非我；即使一切脱落，我仍是那一份曾经观看、感受、选择、生成的存在。

惟有入梦之心，则为目标所役。

惟有梦外之心，则坠空无而无所建。

两心相持，方为成熟：

在梦中全力，在梦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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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乎！

人之大患，不在有梦，而在不知梦；不在入世，而在为世所没；不在追求，而在以所求证明自身值得存在。

真正之主权，不是弃绝世界，亦不是征服世界。

乃知世界如梦，而仍亲手布置此梦；知人生无预设意义，而仍为有限岁月赋形；知万物终将归寂，而仍护一夜之眠、写一篇之文、行千里之路、照料一微小生命。

知海市蜃楼非城，而仍筑城。

知身份终将脱落，而仍炼人格。

知作品终会散佚，而仍于深夜执笔。

知身体终归尘土，而仍珍惜呼吸、步履、清风与星光。

是故觉者非无梦。

觉者之梦，最深。

盖凡夫在梦中而不知，故为梦役；觉者知梦，而犹能造梦，故梦为其舟。

其终极之境，不过一句：

醒而不逃世，梦而不失己。

天地无言，岁月不返。

此身如寄，此念如火。

既知万象皆暂，又何妨于暂中立一永恒之志？

既知此生如梦，又何妨清醒地，做完这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