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既闻“六反”之诀，退而独坐，久之，忽有所疑。

翌日复诣星史之庭。时值暮冬，北风卷雪，庭中老柏半枯，新蘖伏于根侧，青意隐然。客入门不拜，先执星史之袖，急曰：

“先生且勿复言调和。仆昨夜思之，忽得一喻。病有缓急，药有攻补。若人但有宿疾，固当徐徐调理，养气培元；然若毒已攻心，脉将绝，气将脱，医者尚言‘猛药伤身，不可过用’，乃以参苓徐补之，则药未及效，而人先死矣。是则药虽无毒，反成杀人之药；猛剂虽毒，反为续命之方。”

“今此舟之人，岂尚是平人乎？其身已陷急症，而自不知病；其脚已临悬崖，而犹以为平地。此时若但语之曰‘凡事须权衡，不可绝对，当徐徐辨析’，其理虽正，其时或误。敢问先生：治根固善，然救命在前。猛药虽烈，何以不可？”

星史闻之，默然良久。

忽起身，启西壁一扇旧门。

门后非书室，乃一药庐。

庐中列百匣，朱签墨字，或曰“补”，或曰“和”，或曰“清”，或曰“攻”。最下有一黑匣，尘封甚厚，匣上仅二字：

“夺命。”

客见之愕然，曰：“此何药也？”

星史曰：

“夺命者，非取人命，乃与死神夺命也。”

遂启匣。

匣中药材色黑如炭，气烈刺鼻，才启寸隙，满室皆辛苦之味。

星史徐曰：

“医之下者，见药毒而惧；医之中者，见病而用药；医之上者，先辨病势，又辨时辰。”

“病缓，则忌猛。”

“病急，则忌缓。”

“邪浅而攻之，是药杀人；邪深而不攻，是医杀人。”

客悚然。

星史乃取灯一盏，置于案上，曰：

“昔吾游北荒，有一邑，疫气大作。邑有二医，一曰和生，一曰寒石。”

“和生素以仁厚闻。凡病者至，必曰：‘人身元气可贵，不宜妄攻。’于是温粥调胃，参汤补虚，劝其静养。众皆称其慈。”

“寒石则性峻少言。观疫者舌黑、目赤、腹满、谵语，便投大苦大寒之剂；若痰闭气塞，则下针放血；若腐肉已坏，则持刀割之。病者每见其来，莫不恐惧，皆谓此人酷烈，几同刽子。”

“旬日之后，奇事乃见。”

“轻病者在和生处，多得痊愈；然重病垂危者，饮补汤之后，邪得其资，反攻膏肓，夜半多死。”

“寒石所治者，虽有人因药太峻而元气大伤，然本已将死之人，竟有半数从鬼门关返。”

“邑人惑之，问寒石曰：‘和生仁，而子酷，何故仁者多失，而酷者反多救？’”

寒石曰：

“彼所惜者，是病人今日之舒适；吾所惜者，是病人明日尚有命在。”

星史言至此，闭匣，室中药气犹未散。

“子今日之悟，正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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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间有一种错误，名曰以常法救非常之病。”

“平人胸闷，宜徐调之。”

“若刀已抵喉，尚谈养生，则迂矣。”

“舟行平水，众人聚于左舷，无大害也；舟若已倾四十度，而万人犹向左拥，则此际告一人曰：‘左右皆不可偏，当居其中’，此话在平舟上是智慧，在倾舟上便是杀人之言。”

客曰：“然则向右，虽偏，乃所以复正？”

星史曰：

“然。”

世有常中，亦有救偏之中。

常中者，两端不倚；救偏者，以偏纠偏。

“屋柱向东将折，木匠必从西撑之。”

“人溺寒潭，医必先以火温之。”

“腹中剧毒，必先吐下以攻之。”

“箭深入骨，必先拔箭，虽血流如注。”

“此时若曰‘拔箭亦伤肉，不如徐养’，其人未待养成，毒已入心矣。”

“故猛药之所以可用，不在其猛；在于病势已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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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客曰：“然猛药之毒，又当何论？”

星史曰：

“不可不论。”

“天下最危险者，有二医。”

“一者见猛药皆曰不可，此为懦医。”

“一者见病皆投猛药，此为狂医。”

“懦医死于不敢。”

“狂医死于不知。”

“真正用猛药者，必知其毒，正因知其毒，故只于命悬一线时用之。”

“火能焚屋，亦能救冻者。”

“刀能杀人，亦能剖痈疽。”

“毒能伤身，亦能攻邪。”

“故猛药从来不是善物。”

“它只是某一时刻，坏处小于不服药之坏处。”

客闻之，击案曰：“正是！”

星史摇头曰：

“子勿喜。猛药最易使人上瘾。”

“有人本以猛药救命，病去之后，却恋其药力之烈，日日服之，以为越苦越真、越痛越醒、越决绝越清明。久之，病邪虽尽，而肝肾俱伤。彼不是死于旧病，而是死于当年的救命药。”

“所以真正的医者，投猛药之初，便已知：

何时加量，何时减量，何时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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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客默然良久，曰：

“然则‘六反’者，亦是一剂猛药乎？”

星史曰：

“正是。”

“一个人若半生皆在人群中随流而行，凡事皆问‘别人如何’，其神识昏沉，四肢已随众而动。此时你若只告诉他：

‘不要盲从，但也不要盲目反对；每件事都独立分析。’

此话至正。”

“然而他未必做得到。”

“何故？”

“因为他的‘独立分析’这一器官，尚未长成。”

“你让一个从未站立之人，立即走中道，他只会重新倒向旧墙。”

“故初救之时，必须先给他一股相反之力。”

众东，姑西。

众噪，姑静。

众聚，姑独。

众借，姑积。

众催，姑止。

众以他人眼目为镜，姑毁其镜。

“此皆非终身之道。”

“乃是拔陷足、复正身、夺自主之术。”

“犹有人久卧左侧，脊骨已经弯曲。医者初时令其向右卧，并非谓右卧乃宇宙真理，不过借其反力，使脊骨渐归中位。”

客曰：

“则‘背道而驰’者，非终极道，乃离死道之第一脚？”

星史曰：

“然。”

“而对于尚在悬崖边的人，这第一脚，比一百卷终极哲学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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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星史遂引客出药庐，行至庭中。

庭中积雪深尺。

忽闻院外疾呼，有樵夫负一少年而入。少年面青唇黑，手足冰冷，已无应答。

樵夫哭曰：

“误坠寒溪，救上已久，求先生活之！”

星史不言。

命人生炭火，解湿衣，以烈酒擦其四肢，又取针刺数穴，复以极辛热之汤灌之。

客见少年皮肤渐赤，忽剧烈咳嗽，吐水数口，片刻之后竟缓缓睁眼。

樵夫大哭拜谢。

星史却立刻命撤去烈火，改覆温被，只喂淡粥。

客问：

“方才火如此烈，今何以忽撤？”

星史曰：

“彼方才将冻死，烈火是药。”

“今阳气已回，若仍烈火炙之，烈火便成病。”

客闻之，如雷贯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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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星史乃曰：

“子今可知，救命与养命，是两套法。”

“救命贵决。”

“养命贵恒。”

“救命用反力。”

“养命用正力。”

“救命先问：何者正在杀我？”

“养命再问：何者值得我长？”

“故人在危局之中，可以暂以：

不、断、离、反、拒、逃

为六字诀。”

“因为彼时首务，是不死。”

“待其脱险之后，则须换药：

新、立、养、积、生、长。”

“因为彼时首务，已不是不死，而是生活。”

“若尚未脱险，便高谈新生，是不识急缓。”

“若已经脱险，仍日日服逃亡之药，也是不识急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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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客忽问曰：

“何以判断一人究竟应服猛药，还是当养之？”

星史曰：

“有三问。”

“第一问：

若今日不改，最坏结果可否承受？

若不可承受，则当急。”

“第二问：

此决定是否正在变得不可逆？

若窗口将闭，则当决。”

“第三问：

此人尚有无自主反应？

若其仍能辨、能停、能择，则可徐教；若其已如梦游，别人一步，彼亦一步，已失自主，则须以大声惊醒之。”

“此如屋失火。”

“人在门外，可与之讲防火之道。”

“人在屋内，当先喊：

跑！”

“此一个‘跑’字，粗陋至极。”

“无哲理。”

“无平衡。”

“无 nuance。”

“甚至未告诉他往后如何生活。”

“但在烈焰压顶之时，

它可能是天地间最正确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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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史言毕，忽取那黑匣上“夺命”二字木签，投入炉中。

火起，字尽。

客惊曰：

“先生何故焚之？”

星史曰：

“药已服，何必奉药为神？”

遂又取一白木牌，亲书四字：

病去药止

悬于药庐门首。

又书四字：

命存乃养

悬于其下。

星史回首谓客曰：

“子当记之。”

猛药非道，救急之器也。

反行非家，脱险之桥也。

桥不可无，亦不可居。

药不可惧，亦不可嗜。

“一个将死之人，先不要教他如何成为圣人。”

“先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一个即将沉没之人，先不要与他论左右皆偏。”

“先让他离开正在下沉的那一侧。”

“待其脚下重新有土，肺中重新有气，眼前重新见天——”

“那时再告诉他：

天下不只左右。”

“还有前后。”

“还有上下。”

“还有山川大地。”

“还有万里星河。”

“还有他自己尚未活过的一生。”

客闻之，长跪无言。

良久，起身。

此时雪已止。

院中老柏向左倾朽，新蘖却因积雪之压，弯向右侧。客方欲言“果然当右”，忽一阵风过，枝头积雪簌然而落。

新蘖失其重压，徐徐弹回。

既不向左。

亦不向右。

但直直向天。

星史指之曰：

“见乎？”

“向右，是为离左。”

“向上，才是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