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辞

余尝观天下之变，见世间之舟，无不有始有终。

昔日巨舟，初造之时，桅高帆满，百舸争流。舟中之人，凭风而歌，谓此舟可载万世，谓此路可通天涯。于是举家登舟，以舟为城，以舟为国，以舟为命。

然岁月如潮，天地易位。

舟行久矣，木渐朽，帆渐裂，旧日之风不复来。然舟中人不视裂缝，反以旧日辉煌为酒，举杯相庆曰：

“昔日吾舟最大，今日亦当无敌。”

不知海潮已变，星辰已移，彼岸之船，早已换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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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

“舟既有漏，何不众人同修？”

余曰：

“舟可修，则修之；舟不可修，则谋生。”

世间最大之愚，不是身处危舟。

而是明知漏水，仍以忠诚为浆，以忍耐为帆，以幻想为粮。

修舟之人，须先承认舟漏。

不肯承认者，终困于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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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

“生于此舟，何忍离去？”

余曰：

“鱼生江海，非江海之奴；鸟生林木，非林木之囚。”

生命有根，不等于生命有锁。

父母予我血肉。

故土予我童年。

山河予我记忆。

然天地亦予我双足。

父母爱我，非欲我困死旧岸。

故土养我，非欲我沉于旧潮。

真正的感恩，不是陪同一切衰败。

而是在自己还能燃烧时，保住那一点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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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误：

以为离开者是不忠。

其实真正的不忠，是让自己的生命腐烂于原地。

一棵树若土地已贫瘠，根若再无养分，迁向沃土，并非背叛旧土。

乃求继续生长。

一条河若故道已干涸，寻找新的入海口，并非忘却源头。

乃承继流水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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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去者亦不可自欺。

天下无岸，唯靠逃离可得。

若心未变，走遍万里，仍是旧舟之人。

带着恐惧出海，海上皆牢笼。

带着能力出海，四海皆道路。

故离舟之前，先造己舟。

以知识为木。

以技能为帆。

以健康为水。

以财富为粮。

以判断为舵。

如此，方可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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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有一人，生于旧岸。

少年时，他望见远方灯火，以为那是别人的世界。

后来他行过荒原，穿过迷雾，才知：

远方并非因为更美，

而是因为那里允许一个生命成为自己。

他终于明白：

人之一生，不是寻找一个永不沉没的舟。

因为天下没有不沉之舟。

真正的修行，是让自己成为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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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曰：

舟坏不可怖。

最怖者，

舟将覆，而人仍醉。

潮来不可怖。

最怖者，

水已入舱，而人仍歌。

路远不可怖。

最怖者，

脚已生根，却忘了自己本可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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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天命使汝生于旧世，

不必怨。

若时代逼汝渡海，

不必惧。

山高自有路。

海阔自有舟。

风急自有帆。

夜深自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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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记：

莫恨旧岸。

莫毁旧舟。

莫笑舟中之人。

彼亦有彼之命。

汝亦有汝之途。

只是有些生命，

注定守一方土地。

有些生命，

注定看更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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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若问：

“我当去乎？”

余曰：

“先问汝心中之火，尚存乎？”

火存，则天地皆可为路。

火灭，则黄金之城亦如牢笼。

故人生所求，

非逃离一处。

乃抵达自身。

舟可沉，路不可绝。
岸可失，心不可亡。
世可变，而人当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