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

昔有一人，少而负志，见世人逐尘而走，晨起趋市，暮归困顿，婚丧嫁娶，悲欢爱憎，皆循旧辙。

其人心异之。

问师曰：

“众生何以终日奔波，而不知所往？”

师不答，指山下长河。

河中万人争渡。

有抱木者，有逐舟者，有攀人者，有沉浮者。

或呼妻子，或争金帛，或夺一席之地。

水声震谷。

岸上却有一径，极窄，没于荒草。

师曰：

“彼非不见岸。”

“乃久在水中，遂以挣扎为生。”

其人闻之，背脊微寒。

遂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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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山时，最难者非饥寒。

而是静。

山中无市声，无人问其成败，无人赞其聪慧，亦无人知其姓名。

白日砍柴。

夜里听风。

三日之后，他开始烦躁。

七日之后，他开始怀念山下。

半月之后，他甚至想念那些自己曾厌恶的人声。

他问师：

“我既厌尘世，为何离开尘世之后，反而心乱？”

师曰：

“汝所离者，不过人群。”

“人群尚在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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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师令其每日坐于石上。

不许读书。

不许言语。

不许求悟。

只看日升月落。

第一月，他脑中尽是旧人旧事。

第二月，开始生出种种幻想。

第三月，他忽然发现：

自己所谓“思想”，十之八九，不过昨日之声的回响。

父母之语。

乡人之议。

世俗之惧。

旧爱之影。

旁人之眼。

皆借其口，冒充“我意”。

那一夜，他久久无眠。

翌晨问师：

“若这些都不是我，那我究竟是谁？”

师笑曰：

“山门今日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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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师给他一把斧。

山后有巨木一株，根深百年。

师曰：

“伐之。”

他举斧而砍。

一日无功。

十日无功。

百日之后，树仅伤皮。

他怒曰：

“此木不可伐。”

师曰：

“木非不可伐。”

“汝每次挥斧，皆从旧痕旁另开新痕。”

“今日想改睡眠，明日想改脾气，后日想改欲望，再后日又想换人生。”

“看似日日修行，实则从未在同一处下刀。”

其人默然。

自此，每日只砍一处。

春去秋来。

某夜雷雨大作。

巨木终于轰然而倒。

山谷震动。

师问：

“悟否？”

其人曰：

“惯性之物，非一念能断。”

“惟重复，能改其势。”

师点头。

“此为第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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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

其人自觉心性已定，便问：

“我今可下山否？”

师带他至一绝壁。

壁间有独木桥。

桥下万丈深谷。

师曰：

“过。”

其人不惧，行至桥中。

忽见对岸站着一女子。

正是他多年未忘之人。

她不言。

只看着他。

他心神大乱。

脚下一滑，险坠深谷。

退回岸上后，满身冷汗。

师问：

“山中静否？”

“静。”

“见她之后呢？”

“乱。”

师曰：

“则汝之静，尚借山而得。”

“离境则乱，非静也。”

“无人扰你时的平和，不算修为。”

“有人能牵动你，而你仍不失其心，方算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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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再修三年。

第三年冬，师病重。

临终前问他：

“汝今所求何物？”

其人答：

“昔求胜人。”

“后求识世。”

“再后求自由。”

“今只愿每一念皆出于己，每一步皆知所往。”

师闭目良久，道：

“可下山矣。”

其人问：

“山下仍是浊世，何以下之？”

师曰：

“昔日汝下山，欲改变众人。”

“今日汝下山，只需不被众人改变。”

“昔日汝见众生溺水，便欲救之。”

“今日当知——”

“人各有河。”

“舟可予之，岸可指之。”

“惟腿不可替其行。”

言罢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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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

有人在城外见一黑衣人独行。

不入宴席。

不逐名利。

亦不避世。

有人问他：

“先生修道多年，可曾得道？”

他答：

“未曾。”

“那这些年修了什么？”

他说：

“修到最后，不过四字。”

“收回自己。”

“收何物？”

“收回时间。”

“收回注意。”

“收回欲望。”

“收回惧怕。”

“收回那些原本属于我，却多年寄放在别人眼中的东西。”

那人又问：

“修行终点何在？”

黑衣人望向远山。

良久，曰：

“无终点。”

“初时，是从众声中醒来。”

“继而，是亲手改自己的路。”

“最后，是让新的路走久了，长成自己的骨。”

“至此，不必时时用力。”

“风来，山自立。”

“水至，石不移。”

“人去，心不随。”

言罢，独行而去。

夕阳压在山脊。

城中灯火渐起。

万家喧阗。

而远处只有一条极窄的小路，向黑夜深处延伸。

无人喝彩。

无人相送。

却有一人知道，

从今以后，

他走的每一步，终于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