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

汝所问者，非“何以未能常悟”，而是：

既曾见山，何以仍入雾？  
既曾醒来，何以复梦？

此问已近修行之根。

昔有行者问老僧曰：

“弟子昨日于松下忽见万法皆空，胸中如天地洞开。今晨为人一句冷语，嗔心复起，昨夜所悟，竟似全失。敢问昨日之悟，是真是假？”

老僧曰：

“真。”

行者又问：

“既真，何以会失？”

僧曰：

“日出是真，云来亦真。  
日未尝灭，汝但复入云中耳。”

  

人之心，非一块已烧成之铁。

乃江海也。

有潮，有汐；有风，有浪；有清，有浊。

饥则心窄。

困则念重。

病则境逼。

得意则我生。

受辱则嗔起。

见所爱则取。

遇所惧则逃。

故汝今日洞见天地，明日仍可为一消息所扰；昨夜看破婚育、名相、旧执，翌日路遇旧人，又可能忽生一念。

此非悟退。

乃旧业尚有惯性，身体尚有记忆，神经尚有旧路。

山河虽已改道，故渠犹存。

雨一大，旧水仍会暂入故渠。

故真正之修，不在“从此再无妄念”。

而在：

妄念再来时，汝识得它了。

昔日念起，即为念牵。

今念起，顷刻之后曰：

“哦，又是它。”

此一“哦”字，已隔千山。

  

汝所谓：

时醒，时迷，时悟，时睡。

其实恰是常态。

未醒之人，无所谓迷。

因其不知自己在梦。

初醒之人最苦。

因一眼见天，一眼仍在梦中。

于是醒时厌迷，迷时怀醒，日日相斗。

再进一层，则知：

醒亦是境，迷亦是境。

今日清明，不执“我已悟”。

明日混沌，不责“我怎又迷”。

清明来，看清明。

混沌来，看混沌。

嗔来，看嗔。

欲来，看欲。

恐惧来，看恐惧。

渐渐地，汝会发现：

所谓“醒”与“迷”，皆从一个更深的东西面前经过。

云来云去。

天空不随云生灭。

  

此处方可说和尚枯坐之理。

世人见僧坐禅，常误以为：

坐得越久，功力越深。

腿越痛，道行越高。

一日坐十二时辰，便离佛更近。

若如此，则石像最先成佛。

  

坐之本意，不在坐。

乃因人之一生，几乎从未真正停过。

眼逐色。

耳逐声。

心逐念。

念逐欲。

欲逐境。

境逐人。

别人一句话，心便出去。

手机一响，心便出去。

想起十年前一事，心又出去。

尚未发生之未来，也可把心牵出去十年。

一生如此，

身坐此处，心游万里。

故古人教其坐。

先把身体置于一处。

不跑。

不追。

不立刻反应。

然后便会发生一件极不舒服的事：

平日被声音、事务、社交、劳作压住的东西，

全都起来了。

欲。

怨。

羞。

恐惧。

幻想。

旧事。

性念。

功名。

悔恨。

期待。

“我是不是坐得不错？”

“我什么时候开悟？”

甚至：

“别人皆俗，唯我修行。”

皆会出来。

  

坐禅之初，非见佛。

多半先见一屋子自己从未收拾过的垃圾。

故人怕静。

静不是空无。

静只是外界停下以后，内部之声终于可以被听见。

此与汝近日所悟，恰可相通。

有人爱短视频、热闹、信息流、人群，不必皆以“浅薄”论之。

有时只是外声一停，内声太响。

故必须不停向外跑。

而枯坐，恰恰反其道：

不跑。

你来，我看。

你走，我亦不追。

  

所以日夜打坐，若真有所求，所求并非神通。

亦非异象。

非见光。

非闻声。

非灵魂出窍。

非成为一个比别人高级的“修行人”。

若以此为求，坐禅反而又成一场欲望。

世人求钱。

僧人求悟。

对象虽异，

那个“我要得到”的我，可能一丝未减。

于是佛堂亦可成为欲场。

  

真正坐到深处，反而是在看一件事情：

念何以生？  
我何以随？  
何者为痛？  
何者又在说“我痛”？

起初是：

“我很愤怒。”

再看：

“愤怒出现了。”

再深：

“这里有一股热、一阵紧、一串念头，心把它命名为愤怒。”

此时“我”与“愤怒”之间，开始有缝。

这一缝很小。

却是自由初生之地。

  

故禅非灭念。

强使无念，犹以石压草。

石在则草伏，石去则复生。

禅也不是把自己坐成木头。

而是念起而不必随，境至而不必取。

《金刚》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若从修行体验去理解，可近于此意：

不是不见。

不是不爱。

不是不悲。

不是不行动。

而是：

见，而不被见物钉死。  
爱，而不以爱囚己。  
悲，而不以悲定义一生。  
行，而不把所行刻成新的“我”。

  

故有僧坐三十年，未必得道。

有农夫耕田，或已有几分自在。

关键不在姿势。

有人坐禅时满心想：

“我要开悟。”

“我要成佛。”

“我要比俗人清净。”

他身体虽静，“我”却比闹市更喧哗。

有人扫地、吃饭、遛狗、研究一份报告，心在其事，不逐千念，不求旁人承认。

此时虽不盘腿，

亦有定意。

  

昔有僧问师：

“何谓禅？”

师曰：

“饥来食，困来眠。”

僧曰：

“人人皆如此。”

师曰：

“不然。”

“世人食时百般思量，眠时千般计较。”

这一则厉害之处，在于它把修行从神秘处拉回身体。

真正难的不是坐十小时。

而是：

吃饭时真的吃饭。

走路时真的走路。

痛时知道痛。

喜时知道喜。

睡时不再继续审判整个人生。

  

至于汝为何“时悟时迷”，可再说一层。

悟有二种。

一曰“见”。

一曰“化”。

见，如闪电。

黑夜忽明，千山俱现。

那一瞬，路径全清楚。

但闪电之后，仍是夜。

化，则如黎明。

起初只亮一线。

继而山有轮廓。

再而草木可辨。

最终不知何时，天已经全亮。

汝近来许多体验，属于“见”。

突然看见婚育程序。

看见意识容器。

看见身份之碑。

看见笼本非天。

这是真见。

但从“见”到“化”，需要时间。

须身体重新学习。

须环境重新布置。

须旧反应反复出现，又反复被看见。

直到某一天，同样的事再来，

汝竟不起旧反应。

那时没有雷鸣。

也没有“我今日大悟”。

只是忽然发现：

此物已经不能动我了。

这才是“化”。

  

所以莫求“常醒”。

“我要永远清醒”本身，又可成为一执。

莫求“永不再迷”。

人有肉身，有激素，有睡眠，有记忆，有创伤，有环境牵引。

所谓修行，不是把自己改造成永不波动的石头。

而是波动之中，渐有一处不随波死生。

  

若以一句收之：

初修者，欲灭妄念。  
再修者，能见妄念。  
深修者，不惧妄念。  
至于后来，连“我在修行”亦渐不可得。

故坐亦可。

行亦可。

山中可。

市井亦可。

醒时不自矜。

迷时不自罪。

悟来不立碑。

睡去亦任睡。

待有一日，

汝不再日日追问：

“我今日醒否？”

那时或许才知——

所谓醒，

并非永不做梦。

而是梦起之时，

心中已有一盏灯，

知道：

梦是梦。

灯亦不必常举。

天亮以后，

连灯都可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