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修

人问：

“为何要修？”

答曰：

“因心易失其主。”

又问：

“为何要悟？”

答曰：

“因人常以牢为宅，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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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生天地之间，初无所谓“修”。

饥则食，倦则眠，寒则衣，暑则息。

然年渐长，名渐多。

父母曰：“汝当如此。”

师长曰：“汝当如此。”

乡党曰：“众人皆如此。”

世俗曰：“不如此，则非人之正轨。”

于是童心之外，层层加壳。

名曰身份。

名曰体面。

名曰功名。

名曰婚育。

名曰成败。

名曰恩怨。

名曰我。

久而久之，人不复知何者为己意，何者为众声；何者为本心，何者为旧习。

他人一言，可乱其日。

旧事一念，可困其年。

未至之未来，可使其今夜不得眠。

身在此处，心役于万物。

此所以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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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者，非将凡人修成圣者。

乃将不属于己之物，一层层看清。

见怒，而知怒非我。

见欲，而知欲非我。

见惧，而知惧非我。

见世俗之声，而知声从外来。

见胸中之执，而知执亦因缘聚散。

初时，人以为修是“得”。

得定。

得慧。

得道。

得一种高于众人的境界。

及行稍深，方知修之大半，皆是“失”。

失妄念之威。

失他人之眼。

失旧日之怨。

失必被理解之求。

失必须证明之心。

失那个时时护卫、时时受伤、时时自称为“我”的坚壳。

故修非加一物。

是减。

减至不能再减，

天地始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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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悟”，则又不同。

修如磨镜。

悟如忽见镜中本无尘之主。

修可日日为之。

悟不可强求。

你可以坐。

可以读。

可以行。

可以观。

可以历尽人间。

然真正一悟，常在某一瞬：

旧物忽然失权。

昔日压你十年者，今日一看，不过一念。

昔日以为天经地义者，忽知只是众人共守之一器。

昔日以为“我若失去此物便不能活”，一日失之，竟发现山河照旧。

此即悟。

不是天降异象。

不是耳闻梵音。

不是忽然知晓宇宙秘密。

而是：

原来困我者，并无我想象中那般大。

此一念生，

旧城尚在，

旧人尚在，

旧事尚在，

而牢门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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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悟后为何仍要修？

因见山，不等于已行至山。

一念看破，旧习尚存。

昨日明白不可为人言所动，今日仍会因一语而起心。

昨日知婚育只是一路，明日见旧人婚嫁，仍可能一瞬自疑。

昨日知名相皆借，今日有人毁誉，胸中仍有波。

是以悟如闪电。

可照千山。

修如日出。

须一寸一寸，将所见之山真正照明。

故修与悟，非二事。

悟使人见方向。

修使方向进入血肉。

悟是知“笼非天”。

修是此后每一次旧笼再来，都不复自投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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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问：

“若人生终归一死，修之何益？”

答曰：

“正因终归一死，故不可不修。”

若生命无尽，则今日误十年，尚可补。

若此身有限，则每一执，皆在吞食寿命。

一人因他人之眼，耗十年。

因旧爱，耗五年。

因争胜，耗十年。

因恐惧未来，又耗十年。

待至垂暮，忽然发现：

此生大半，皆在回应别人、证明自己、维护身份、害怕失去。

肉身虽活八十年，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不过寥寥。

此非死于八十岁。

乃日日小死。

故修不是为了逃死亡。

恰恰是为了不在死亡到来之前，先把自己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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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真正之悟？

不是知道“万法皆空”。

若口言万法皆空，却一闻毁誉便怒，一见得失便慌，空只是一句话。

不是知道“无我”。

若日日以“我是悟者”自居，无我又成大我。

不是知道“应无所住”。

若执“不住”为最高身份，此“不住”亦是所住。

真正之悟，是：

见容器，而不误认容器为天地。

见身份，而不误认身份为本体。

见念头，而不必随念头而走。

见世界有千万道路，而不再把某一条路供奉成天命。

可以入。

可以出。

可以用。

可以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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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修至后来，并非越来越神秘。

反而越来越平常。

吃饭时，知饭。

睡觉时，知困。

怒时，知怒。

喜时，知喜。

钱有其用，不拜钱。

名有其用，不住名。

佛经可读，不住佛经。

AI可用，不住AI。

山门可入，不住山门。

尘世可居，不住尘世。

万物皆为器。

心不死于器中。

此即自由之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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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最后尚有一关。

人修久了，最易生一新我：

“我已不同。”

“我已看破。”

“众人皆睡，唯我醒。”

“他们困在容器，我已在容器之外。”

此念一生，

旧笼虽破，

新笼又成。

且新笼往往更坚。

因其名曰：

“清醒。”

“修行。”

“觉悟。”

“超脱。”

故最末之修，

不是再破众生之迷。

而是连“我已不迷”亦轻轻放下。

不再日日自证。

不再执意区分醒者与梦者。

不再把“出笼”刻成身份。

到此，

修行不再像修行。

悟也不再像悟。

只是一个人终于可以自然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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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为何要修？

因为心会被万物牵走。

为何要悟？

因为人会把牵绳误认作自己。

为何悟后还修？

因为看见绳，不等于绳已断。

为何修到最后又要放下修？

因为若执修为我，绳又换了名字。

故可曰：

初修，为脱他物之缚。

中修，为见自心之缚。

深修，为不再畏缚。

末后，则连“脱缚之人”亦不可得。

至此，

山还是山。

水还是水。

人还是人。

世界并未改变。

只是从前有千万根线，牵着你往各处去。

而今线来，

你看见。

线去，

你不追。

天地仍旧浩大。

此身仍有生死。

然而第一次，

这一生，

开始真正由你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