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门示众

时众集，或问曰：“世道纷纭，人心如海，何以自安？”

师笑而不答。久之，曰：

夫心者，非形非影，非内非外，寂然不动，而能应万物。
众生不识其本，逐境起念，执念为我，执我为真，
于是忧乐相生，爱憎并起，如蚕自缚，如鱼自投。

人皆欲得一法，以脱其苦。
或求于山林，或问于经卷，或苦修其身，或断绝人事。
然法若可得，已非真法；
得若可守，已成新缚。

夫执梦为实，故生怖畏；
知梦为梦，梦自不伤。
然若更执“梦空”二字，
则又入第二梦矣。

是故不教汝求空，
亦不教汝弃有。
但于念起时，知其起；
念灭时，知其灭。
不逐之，不拒之。
如观云行空，
空未曾动，云自往来。

人或问：“若无所执，何以立世？”

曰：
行则行，止则止；
食则食，眠则眠。
寒来添衣，暑至纳凉。
人来应之，人去不留。
非为无情，
亦非刻意清高。
但不以境转，不为名役。

众生苦于求特别，
故日夜奔驰。
若肯于平常中住，
柴米油盐，行住坐卧，
皆是妙用。
一呼一吸之间，
无欠无余。

又有人曰：“既无可得，何必闻此言？”

师曰：
言亦舟也，
度汝过河，
河过当舍。
若执舟不放，
则水中自沉。

众默然。

师复言：

大道无声，
运行不息。
万物各归其位，
花开花落，自有时节。
汝但识得本心，
无须立名。
不增一念，
不减一念。

到头来，不过旧人行旧路，
春风拂面，
不知其为春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