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归己·解词令

夫人之生也，本无名，本无尺，亦无所谓成败得失。
赤子初临天地，但知寒暖饥饱，趋光避暗；及其稍长，众目环之，众声入之，父母有所望，师友有所期，乡党有所评，世俗有所准。于是以他人之眼观己，以众人之尺量身，久而久之，竟不知此身究竟为谁而活。

故曰：

“久立众门前，误待旁人可。”

所谓“门”，非真门也。

名门也，世门也，亲门也，众目之门也。

人之一生，常立于无数门前，候一声“可”。

欲行一事，候人曰可；
欲择一路，候世曰可；
欲异于众，候亲者曰可；
欲成其身，竟亦候天地发一纸许可。

于是少年候父母，青年候同侪，中年候成就，老年又候后人之评。

一生似皆在门外。

却不知所谓“门外”，本是心造。

所谓“旁人之可”，亦不过借他人之口，替自己免去承担此生之责耳。

若一事必待众人许可而后为，则此生虽属己身，其主权早已寄于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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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尽千山始见真，门闩原在我。”

此二句，乃全词之眼。

人初以为困己者在外。

谓山河所阻，门户所闭，身份所限，众人所缚。

故远行，故求知，故破旧念，故见大千。

及行路渐远，所见渐多，方知天下固大，而最坚之狱，未尝筑于四方。

乃筑于心中。

怕人不解，故自锁。

怕人不许，故自锁。

怕行错路，故自锁。

怕此生不合某种标准，故又自锁。

甚至既求自由，复执于“我必彻底自由”；既求归己，又执于“我必须成为一个完整之我”。

锁愈精，而人愈不自知。

故千山可越，万里可行，而最后一门，仍须回身自开。

门闩原不在父母手中。

不在故人手中。

不在世俗手中。

亦不在命运手中。

它一直在门内。

世间最深之囚禁，往往不是有人不许你出去，而是你一直站在门边，等一个从不存在的人来替你开门。

一念既明，则门不必破。

手起，闩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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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阕曰：

“不逐旧时眸，不问前程果。”

此又进一层矣。

所谓“旧时眸”，非独旧人之目。

乃一切曾经照见我、定义我、羞辱我、赞许我、期待我之目。

父母之目。

同窗之目。

故人之目。

乡里之目。

昔日爱憎之目。

甚至少年时那个曾经仰望未来之自己的目。

人虽远行千里，而若时时于心中向旧人解释，日日幻想“若彼见我今日，当作何想”，则身虽已远，魂仍未迁。

故“不逐”二字最重。

非恨之。

非绝之。

非强忘之。

但不再追逐。

彼来，则来。

彼去，则去。

昔人可以留在记忆里，却不必再坐于今日之堂上。

过去可以成为来处，却不可继续成为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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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问前程果”，尤深。

世人初脱过去之缚，往往复为未来所缚。

今日读书，必问十年后何成。

今日积财，必问何时富足。

今日修身，必问何日通透。

今日独行，亦问此路最终能否证明自己正确。

如此，则虽不再为旧人而活，却又开始为“未来那个理想的自己”服役。

昨日有众人监视。

今日有理想人格监视。

绳索虽换，其缚未改。

故真正之归己，不仅不问旧人如何看，亦不时时审判未来有何果。

果者，末也。

生者，流也。

树之发芽，不先问百年之后能否参天。

江之出谷，不先问最终是否入海。

月有朔望，草有荣枯。

皆顺其本性，于时而成。

唯人聪明太过，反欲于种子之时，逼问果实之形。

故终日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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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结曰：

“天地何曾催草木，任此身成我。”

此二句，非懈怠之辞。

乃极深之自任。

天地不催草木，并非草木不长。

恰恰相反。

春至则萌。

夏至则盛。

秋至则敛。

冬至则藏。

不争一日，不误一时。

其不焦虑，却从未停止生长。

人若真归其本，亦当如此。

该学则学。

该行则行。

该积则积。

该舍则舍。

困则眠。

弱则养。

惑则求。

错则改。

见天地广大，则扩其所见。

察此境不宜，则另择其地。

凡此皆为生长，却不必时时鞭打自己曰：

“快些。”

“更强些。”

“更成功些。”

“更清醒些。”

“汝尚未成为理想之人。”

天地从无此声。

此声，多为心中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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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

“任此身成我。”

“任”之一字，最不可轻看。

非任性。

乃信其本源。

不是把自己塑成一个事先设计好的模样，而是去除压在其上的重物，使其本有之性得以舒展。

如石下之芽，移石则长。

如云中之月，云散则明。

如山泉受壅，去塞则流。

人亦如此。

真正的“成为自己”，并非制造一个新的自己。

而是不断辨认：

何者为众声？

何者为恐惧？

何者为旧习？

何者为虚荣？

何者为模仿？

何者只是为了让人看见？

一层层退去之后，那个不需表演、不待批准、无人观看亦愿如此生活的部分，才渐渐显露。

是谓归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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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词八句，看似言行路，实言夺回此生之主权。

上阕破他人之门。

下阕破时间之牢。

不待旧人许可，

亦不向未来讨债。

不以过去定今日，

不以未来辱今日。

于是昨日不能召我回去，

明日亦不能驱我奔命。

人始得立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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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谓自由在远方。

其实自由之初，不在去何处，

而在终于无人需要向谁交代：

此生为何如此。

世人又谓悟道乃尽知天下之理。

其实悟至最后，不过复归一件极朴素之事：

天地生我，

未曾附一张说明。

岁月予我，

亦未规定应成何物。

山川可以看。

万物可以学。

世路可以走。

错误可以改。

身份可以换。

昨日可以远。

明日可以未定。

而此身，

只须一寸一寸，

依其所见，

依其所感，

依其所悟，

长成它能够长成的模样。

至此方知：

所谓终结，并非从此再无疑惑。

而是从此疑惑来时，不必再向外求一个裁决者。

所谓归己，也不是终于得到一个叫作“我”的答案。

而是再不以任何答案，囚住尚在生长的自己。

是故此词可总之一言：

昔者，以众人为天；既悟，知天地无言。
昔者，候旁人开门；既悟，知门闩在内。
昔者，欲成为某人；既悟，不过任这一生，徐徐成其自身。

门既开矣。

不必回首问谁允。

路在足下。

山河自宽。

从今而后，不求人知，不向果急。
但使此身，随天地而长，随本心而成。